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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我恨明月不照我】(5-7)作者:柠檬的心酸【字数:12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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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恨明月不照我】(5-7)
作者:柠檬的心酸

    第五章:故城旧梦

  一艘青色飞舟破开云海,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宁长风立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天玄宗群峰,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此次下山实在太过仓促,他甚至没来得及返回知棠阁,便被师尊带上了飞舟。
  不过,比起谢知还独自在阁中无人照料,他还有一件更加担忧的事情。
  师尊为何突然如此在意黎城?
  师尊已经知道黎城尚有一名幸存少年,却还不清楚他的姓名与下落。倘若此番调查下来,师尊突然对那少年起了兴趣,追问他的身份,甚至提出要亲自见上一面,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宁长风心中便是一阵不安。
  他好不容易才将谢知还从黎城救出来,绝不能再让师尊与他有所牵扯。
  有些事情,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宁师弟。”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宁长风回过神来,只见一名中年修士正朝他走来。
  此人乃是宗门阵堂的资深执事,有着筑基圆满的修为,精研阵法已有百余年。此次随行的除了他,还有六名筑基修士,其中两人擅长阵道,余下四人则负责护卫与勘查。
  虽说黎城邪阵疑似出自金丹真人之手,但有晏霜华亲自坐镇,再加上这些精锐修士,倒也足以应付大多数变故。
  “宁师弟,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宁长风笑了笑,“只是想起宗门里还有些事情未曾安排。”
  那执事闻言,便也没有多问,转而与他商议起稍后的调查事宜。
  宁长风一边应着,一边朝船首望去。
  晏霜华独自立在那里,衣袂飘飘,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南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的山峦渐渐低矮,一座被灰黑色邪气笼罩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黎城到了。
  飞舟缓缓降低,众人来到船边,朝下方望去。
  昔日繁华的黎城,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城门早已破败,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车马,沿街商铺门户洞开,偶尔有几缕黑烟从残破的屋舍间缓缓升起。
  而在那些荒凉的街巷中,成千上万的活尸仍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
  一名随行弟子倒吸了口凉气。
  尽管早已听过宁长风的禀报,可真正亲眼看见这般景象,众人仍不免心头发寒。
  晏霜华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下去吧。”
  飞舟降落在城外,阵堂执事当即取出数面阵旗,命几名弟子分头布置警戒法阵。待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强大的邪气波动,众人才沿着残破的城门进入城中。
  几具活尸察觉到生人气息,立刻嘶吼着扑了过来。
  宁长风随手挥出一道剑气,将它们尽数斩倒。
  然而,那些活尸倒下之后,尸身中竟有丝丝黑气逸散而出,沿着地面的裂缝,朝城中某处缓缓流去。
  “诸位请看。”
  宁长风指着地面道:“这些邪气并非自然消散,而是彼此勾连,似乎受到同一座阵法的牵引。”
  阵堂执事闻言,连忙蹲下身子,取出一枚铜针探入石缝。
  片刻后,原本泛着金光的铜针便染上了一层漆黑。
  他神色微变。
  “好歹毒的手段!竟将整座城池的地脉都改造成了阵纹。”
  “可能寻得阵眼?”宁长风问道。
  “还需仔细探查。”那执事沉吟道,“不过依老夫所见,这阵法恐怕不止一处阵眼。各处邪气相互贯通,若是贸然破除其中一处,反倒可能引动其他阵眼。”
  宁长风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师兄了。”
  众人随即分头查探,沿途收取残留的阵纹与邪气样本。
  晏霜华却没有参与其中。
  自踏入黎城起,她便觉得心绪有些不宁。那股异样并不强烈,却始终挥之不去,就连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活尸,也仿佛令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微微蹙眉,缓步走过一条残破的长街。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许多招牌虽然已经破损,却仍能辨认出昔日的模样。路边一辆倾倒的马车旁,散落着几只早已腐烂的竹篮,里面原本装着什么,已无从得知。
  晏霜华忽然停住脚步。
  不远处,一座五层酒楼的轮廓映入眼帘。
  酒楼的檐角早已残破,门前匾额斜斜挂着,上面依稀还能辨出三个字。
  辞旧楼。
  晏霜华望着那块匾额,胸口莫名一紧。
  她正想上前查看,目光却忽然被尸群中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灰褐色长衫,右边衣袖被干涸的血迹浸透,左脚的布鞋破了个洞。他背脊微微佝偻,随着尸群缓慢挪动,偶尔抬头,露出一张早已失去生气的面容。
  正是谢怀川。
  晏霜华怔住了。
  不知为何,望见那张陌生的脸,她心中竟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忽然恍惚起来。
  那名衣衫破旧的男子仿佛重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死气也悄然褪去。恍惚间,他的身旁竟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五岁左右的孩子,穿着鲜亮的锦衣,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小髻,一只小手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袖。
  晏霜华看不清那孩子的容貌,只隐约瞧见男子正低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她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本能地伸出了手。
  可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消失了。
  那名男子依旧是具面目狰狞的活尸,身旁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孩子?
  晏霜华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师尊?”
  宁长风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走了过来。
  “可是发现了什么?”
  晏霜华沉默不语,她望着那具活尸,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片刻后,她忽然转过身,沿着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宁长风微微一怔。
  “师尊?”
  “你留在此处,协助他们查阵。”
  “可是……”
  “去吧。”
  晏霜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宁长风只得躬身应是,目送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巷口。
  ————
  晏霜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进这条巷子。
  她只是隐约觉得,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
  穿过两条狭窄的街巷后,一座颇为宽敞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宅院大门虚掩,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前两只石狮子倒还完好,只是其中一只被撞歪了半边,周围散落着碎木与瓦片。
  晏霜华站在门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
  沉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院中空无一人。几株花木早已枯败,地上满是落叶。正厅的门窗敞着,桌椅东倒西歪,显然曾有人仓皇离去。
  晏霜华缓步走入厅堂。
  屋里的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几分雅致。靠墙摆着一套梨花木桌椅,窗边立着雕花屏风,案上放着一只已经干涸的青瓷花瓶。
  她的目光从那些陈设上一一扫过,心中那股莫名的异样竟越来越强烈。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些桌椅、窗棂,甚至墙角那只不起眼的旧木柜,却都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她走到窗前。
  那里摆着一张书案,案上还摊着半卷书册。墨迹已经干透,旁边的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其中一支笔杆明显短了许多,像是给孩子练字用的。
  晏霜华伸手拂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该如此安静。
  仿佛原本应该有人坐在窗前读书,偶尔抬头说笑;也该有人在院中走动,唤人添茶。
  可如今,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她沉默片刻,继续向内走去。
  经过侧厅时,一只半开的木匣映入眼帘。匣中放着几件陈旧的小物什,有磨损的拨浪鼓、断了线的木珠,还有一柄做工粗糙的小木剑。
  晏霜华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知为何,她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柄小木剑。
  她低头望着它,眼前忽然掠过一抹鲜亮的锦衣。恍惚间,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木剑,兴高采烈地朝什么人比画着。可还没等她看清,那道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晏霜华呼吸微滞。
  木剑从指间滑落,轻轻磕在匣沿。
  她猛地回过神来。
  四周依旧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晏霜华低头看着那柄木剑,眉头越蹙越紧。
  她自问修行至今,道心早已坚如磐石。可今日来到黎城,竟接连出现这般荒唐的幻觉。
  一个素昧平生的凡人,一座毫无印象的宅院,竟能令她心神失守至此。
  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方才那个孩子的身影虽然已经消失,心头却仍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牵挂。
  晏霜华闭上眼睛,静静站了片刻。待重新睁眼时,那双凤眸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没有再看屋中的陈设,转身离开了宅院。
  ————
  晏霜华重新回到辞旧楼前时,众人已经查明了附近几处阵纹的走向。
  “师尊!”
  宁长风连忙迎了上来。
  “阵堂执事已经确认,城中至少有七处邪气汇聚之地,只是这些阵纹彼此勾连,若想逐一破除,恐怕还须费些工夫。”
  晏霜华轻轻颔首。
  “阵纹可曾记录?”
  “已经拓下了几处,另有部分邪气样本……”
  “足够了。”
  宁长风一怔。
  “师尊?”
  晏霜华抬起眼睛,望向满城游荡的活尸。
  “邪阵既以生魂为祭,留在此处只会继续滋生邪气。既已取了样本,便不必再留。”
  说罢,她缓缓抬起右手。
  一道雪白剑光自指尖浮现,转瞬间便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剑,悬于黎城上空。
  然而,就在剑光即将落下之际,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方才那座宅院所在的方向。
  窗前未合的书卷、木匣中那柄小小的木剑,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晏霜华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归于淡漠。
  宁长风脸色骤变,连忙出声阻止道,“师尊!阵眼尚未查明,若贸然毁阵,恐怕会断了追查线索!”
  “退后。”
  晏霜华淡淡说道。
  宁长风还想再劝,却见周围灵气已如潮水般汇聚而来。
  他只得咬牙后退,同时招呼众人御剑撤出城外。
  下一刻,晏霜华并指一挥。
  轰!
  璀璨剑光骤然从天而降。
  整座黎城仿佛在一瞬间被白光吞没。
  无数剑气沿着街巷纵横交错,将那些藏在地下的黑色阵纹尽数斩断。成千上万的活尸在剑光中化作飞灰,残破的屋舍接连坍塌,积蓄多日的邪气冲天而起,又被凌厉的剑意绞得粉碎。
  轰鸣声持续了许久。
  待漫天烟尘渐渐散去,黎城终于恢复了寂静。
  笼罩城池的黑气消失了,那些游荡的活尸也不见了踪影,只剩大片断壁残垣,在风中缓缓扬起灰烬。
  宁长风望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难看至极。
  “师尊……你......”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自己费尽心思带人前来调查,甚至还准备循着阵纹追查幕后邪修。可师尊竟不等众人查明阵眼,便将整座尸城一剑荡平。
  虽说那些活尸早已失去生魂,可如此一来,不知多少尚未发现的线索,也随着这场剑雨一并化为了灰烬。
  宁长风不禁攥紧了拳头。
  师尊还是那般冷酷。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从不在意旁人的想法,更不会因为几句劝阻便改变决定。
  望着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
  然而,晏霜华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缓缓落在城中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街口。
  那里静静躺着一具男子遗骸。
  正是先前那个穿灰褐长衫的中年人。
  方才剑光席卷全城时,她竟下意识地避开了此处,将这具遗骸完整保留了下来。
  晏霜华望着他,沉默许久。随后,她轻轻挥袖,以灵力托起遗骸,独自朝城外走去。
  宁长风见状,不由得愣住。
  “师尊这是……”
  可晏霜华没有解释,只是缓步向前离去。
  城南有一处向阳的山坡,山坡上长着几株苍翠松柏,倒未受到邪气侵蚀。
  晏霜华在一株松树下停住脚步。
  她抬手掘开泥土,将那具遗骸轻轻放入其中,又取出一方素白绢布,仔细替他遮住了残破的面容。
  随后,泥土缓缓合拢。一座简陋的新坟便出现在了山坡上。
  晏霜华静静立在坟前,望着那座连姓名都没有的坟冢。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踏入黎城起便始终萦绕心头的悲伤,竟在此刻渐渐平息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她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丹田之中,那颗金丹竟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
  晏霜华心头一惊,连忙凝神内视。
  要知她证得丹位不过寥寥三载,虽然天资卓绝,修为远胜寻常金丹真人,但由于进境太快,丹位始终未能彻底稳固。
  这些年来,她在揽月湖中苦修,便是为了进一步稳固道基,真正压服天道所赐的丹位。
  可如今,那颗原本尚未完全稳固的金丹,竟随着心头那股悲伤的消散,自行沉定了几分。
  就连她与天地大道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比先前更加清晰。
  晏霜华怔住了。
  这等变化虽然细微,却绝非寻常。她修炼无情之道多年,自认早已看淡世间悲欢。可今日不过安葬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竟令自身修为有所精进。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晏霜华低下头,再次望向那座新坟。
  山风拂过,松枝轻轻摇曳。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收回目光,转身朝远处走去。
  而在山坡另一侧,宁长风正远远望着这一幕。
  他实在想不明白。师尊明明可以毫不犹豫地毁去满城活尸,却偏偏要将其中一具遗骸单独留下,甚至亲手将其安葬。
  这般反复无常,究竟是何用意?
  只是无论如何,他心中都已暗暗下定决心。
  谢知还绝不能再与师尊扯上关系。
  绝不能。
  不多时,飞舟重新升上云端,载着众人朝天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晏霜华独自立在船首,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那股莫名的悲伤虽然已经消散,可方才在旧宅中见到的情景,却始终萦绕心头。
  尤其是那个几次出现在眼前的孩子。
  她甚至不曾看清他的容貌,可每当想起那只紧紧攥着男子衣袖的小手,心底便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牵挂。
  晏霜华缓缓垂眸,望着自己莹白的掌心。
  今日这一趟黎城之行,非但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惑,反倒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那座新坟前,随着一阵山风吹过,几片枯黄的落叶悄然落下。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黎城,再无谢怀川。

第六章:故人如陌

  青色飞舟穿过层层云海,朝天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长风立在船舷旁,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仍有些烦闷。
  此番黎城之行,虽说成功破除了邪阵,却未能查明幕后之人的身份。那些提前收取的阵纹与邪气样本,能否追查出什么线索,眼下尚且不得而知。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师尊那一剑。
  宁长风实在想不明白,师尊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在尚未查清阵眼之前,便将整座尸城付之一炬。
  倘若日后谢知还问起黎城的调查结果,自己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想到这里,宁长风不由得轻叹一声。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用。好歹邪阵已除,至少不必再担心那些活尸为祸四方。至于幕后真凶,只能等阵堂查验过残留的线索,再作打算。
  眼下还是先回知棠阁要紧。
  也不知谢知还今日过得如何,有没有乖乖吃饭,又有没有趁自己不在,偷偷跑到外面去。
  想到那个伶牙俐齿的少年,宁长风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长风。”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宁长风连忙转身,只见晏霜华不知何时已来到船尾。她一袭素白仙裙,乌发轻挽,神情淡漠,那双狭长的凤眸正静静望着他。
  “弟子见过师尊。”
  晏霜华微微颔首,淡淡问道:“你近日可是带了个外人回寒月峰?”
  宁长风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异色。
  “回师尊,弟子此番从黎城救下一名幸存少年。见他孤苦无依,便暂且将他带回了宗门。”
  “便是你在议事大殿提起的那个少年?”
  “正是。”
  “如今安置在何处?”
  宁长风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如实答道:“暂居弟子的知棠阁。”
  晏霜华秀眉微蹙。
  “寒月峰何时成了收留凡人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宁长风心头一紧。
  “弟子擅作主张,还请师尊恕罪。”他连忙躬身解释,“只是那少年身世可怜,又在尸群中困了数日,身子虚弱得厉害。弟子一时不忍,这才将他留在身边,打算待他养好身体,再另作安排。”
  晏霜华静静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你倒是好心。”
  宁长风不敢接话。
  晏霜华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想起昨夜在揽月湖感应到的那股特殊气运。如今看来,倒极有可能与宁长风带回来的少年有关。
  沉吟片刻,她忽然开口:“待回到寒月峰,带我去见见他。”
  “师尊?”
  宁长风猛地抬头,脸色顿时变了。
  晏霜华凤眸微凝。
  “怎么?有何不妥?”
  “没、没有!”宁长风连忙低下头,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那少年不过一介凡人,既无修为,资质也未曾查验,实在不值得师尊亲自过问。况且师尊此番奔波劳顿,理当先回揽月湖休养……”
  “长风。”
  晏霜华打断了他,声音仍旧平静。
  “为师行事何时需要你来安排?”
  宁长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师尊赎罪,是弟子失言!”
  晏霜华淡淡看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便不必多说了。”
  言罢,她拂袖转身,径直朝船首走去。
  宁长风低着头,直到那道白衣身影走远,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手指死死扣进肉里,脸色难看至极。
  师尊既然已经开口,自己再如何推辞也无济于事。若是继续阻拦,反倒只会引起她的怀疑。
  可一想到即将发生的见面,他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阵寒意。
  ————
  午后,寒月峰。
  知棠阁内一片宁静。
  谢知还坐在廊下,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只青瓷花瓶。
  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粉白相间,煞是好看。他将其中一枝稍稍修短,又把旁边的花叶理顺,退后打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倒也有几分雅致。”
  自打来到知棠阁,他便没闲下来过。虽说宁公子早已叮嘱他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干活,可谢知还毕竟答应过要做对方的随从,总不能整日白吃白住,连点差事都不肯做。
  何况,他渐渐发现,这些端茶倒水、侍弄花草的杂活,做起来倒也颇有几分趣味。
  从前在黎城,谢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家境却也颇为殷实。像洒扫庭院、侍弄花草这些琐事,自有家中仆役料理,哪里轮得到他这位小少爷亲自动手?如今换了个身份,反倒渐渐从这些琐碎的活计中品出了几分乐趣。
  尤其是午后阳光正好,山间清风徐徐,满院海棠随风摇曳。做完手里的活计,再沏上一壶清茶,坐在廊下翻翻书册,竟让他生出几分悠然自得的感觉。
  谢知还端起茶盏,舒舒服服地呷了一口。
  “难怪那些文人雅士都喜欢归隐山林,原来这神仙日子,当真过得舒坦。”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翻书,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
  谢知还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流光自云海间疾驰而来,一白一银,转眼便已到了知棠阁上空。
  紧接着,流光缓缓落下,化作两道人影,轻飘飘地降在庭院之中。
  谢知还眼睛一亮。
  “宁公子!”
  他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上去。
  果然,其中一人正是宁长风。
  只是今日这位宁公子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往日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俊脸,此刻竟难得地绷紧了几分,见谢知还迎上前来,也只是勉强朝他笑了笑。
  “知还。”
  宁长风快步走近,见少年精神不错,衣着也干净整齐,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可还安好?”
  “托公子的福,一切都好。”谢知还笑着拱了拱手,随即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宁公子,您今日怎么这副模样?莫非是犯了什么错,挨了哪位长老的训斥?”
  “胡说什么!”
  宁长风被他噎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休得胡闹,师尊也来了!”
  师尊?
  谢知还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庭院中还有另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谢知还,静静立于海棠树下,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腰际,只在发间斜插着一支素净玉簪。身上的广袖仙裙不染纤尘,裙裾随着山风轻轻摇曳,远远望去,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出尘气度。
  女子身量颇高,肩背舒展,腰肢纤细,素白的衣裙勾勒出丰腴而曼妙的身姿。只是那份端庄优雅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叫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谢知还不由得收敛了笑意。
  原来这便是宁公子的师尊?
  他昨日便听宁长风提起过,寒月峰峰主性情清冷,喜静不喜闹。如今见到真人,虽尚未看清容貌,却已隐约感受到几分仙家高人的威仪。
  谢知还不敢失礼,连忙整理衣冠,正准备上前拜见。
  宁长风却已先一步来到女子身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师尊,人已经带到了。”
  “嗯。”
  女子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音清冷悦耳,听不出半分喜怒。
  随即,她缓缓转过身来。
  谢知还抬起头,只一眼,他便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怎么可能?
  眼前的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生得极美。十年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半点衰老的痕迹,反倒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使原本清丽脱俗的容颜愈发秾艳动人。
  她的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比记忆中更加深邃,眼尾微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曾经尚带几分柔和的眉宇,如今却仿佛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连那两片丰润嫣红的朱唇,也始终紧紧抿着,不见半分笑意。
  变化更明显的,是她的身段。
  比起十年前那个清丽窈窕的年轻妇人,如今的她显然丰腴成熟了许多。原本便高挑婀娜的身姿愈发丰盈,胸前饱满的曲线将素白衣襟撑得圆润起伏,纤细的腰肢以下,臀线亦显得更加丰润柔美。那袭宽大的仙裙虽将她遮掩得严严实实,却依旧难掩这副成熟动人的绝色身段。
  然而,比起容貌与体态上的变化,最让谢知还感到陌生的,却是她身上的气质。
  记忆中的娘亲虽然性子清冷,不爱说笑,可面对他时,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温柔。尤其是在自己缠着她撒娇的时候,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总会流露出些许无奈与纵容。
  可如今,眼前的女子却冷得让人心惊。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亲近的威仪。那双漆黑的凤眸淡淡扫过庭院,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谢知还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竟会是记忆中那个曾经抱着自己、哄自己睡觉的女人。
  可那张脸,他又怎么可能认错?
  十年了。
  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她。
  谢知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见礼之词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曾无数次想过,倘若有朝一日再见到娘亲,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是质问她当年为何狠心离去,还是问她这些年来究竟去了哪里?
  他甚至想过,若她有朝一日真的回来,自己一定要板着脸,绝不轻易原谅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真正重逢竟会是在这种时候。
  爹已经死了。
  那个始终不肯让自己埋怨娘亲、独自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如今已经永远留在了黎城。
  而她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谢知还嘴唇动了动,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些积攒了整整十年的疑问、委屈与埋怨,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苦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想告诉她,爹爹已经不在了。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晏霜华也终于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那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目俊秀,穿着一袭浅青长衫,怎么看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可当两人目光相接时,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却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晏霜华秀眉微蹙。
  又是这种感觉。
  只是这一次,那股异样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竟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持。
  她不动声色地收拢袖中的手指,目光却愈发冷了几分。
  眼前的少年正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委屈,还有某种令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晏霜华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扰乱自己的心境。
  一旁的宁长风见两人久久无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知还?”
  他连忙轻声唤道。
  谢知还没有回应。
  “知还!不得无礼!”
  宁长风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已带上几分焦急。
  然而,少年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是望着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晏霜华凤眸微凝。
  谢知还张了张嘴。
  那些原本想好的质问,那些埋藏在心底整整十年的怨言,此刻竟全都化作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称呼。
  “娘……”

第七章:明月无情

  “娘……”
  谢知还声音发颤,那个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年的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他张嘴,想要唤出最后一个字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封住了他的口舌。
  “唔!”
  谢知还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只觉得双唇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黏住,任凭自己如何用力,也无法再吐出半个字来。
  晏霜华缓缓放下手。
  方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经过思索,便下意识地施展了禁言术。可究竟为何要阻止这个少年开口,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隐隐觉得,那个尚未说完的称呼后面,似乎藏着什么自己绝不愿听见的东西。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心中愈发烦闷。
  而一旁的宁长风,此刻却早已惊得面无人色。
  娘?
  娘什么?
  娘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不可能!
  谢知还如今不过十五岁,分明尚未拜入师门,又怎么可能对师尊生出那样的心思?
  除非……
  宁长风猛地看向少年,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他想起来了?可自己明明已经抢先一步将他从黎城救出,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又是如何记起那些事情的?
  不,不对。
  或许只是自己听错了。
  宁长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与此同时,谢知还仍在徒劳地挣扎。
  他不明白娘亲为何要封住自己的嘴,更不明白她为何会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十年不见,她竟连一声娘亲都不肯听了吗?
  想到这里,少年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委屈,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懑。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当年为何狠心离去,想问她这些年来可曾惦念过自己和爹爹,想告诉她,那个苦苦等了她十年的男人,如今已经永远留在了黎城。
  可眼前的女子只是漠然地望着他,连让他开口的机会都不肯给。
  谢知还急得眼眶泛红,下意识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站住。”
  晏霜华冷冷开口。
  少年身形骤然停滞,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钉在了原地。
  晏霜华望着他,秀眉越蹙越紧。
  自这个少年出现之后,她苦修多年、向来平静无波的道心,竟接连生出难以抑制的波澜。
  先是那股莫名的牵引,随后又是眼前少年不合常理的举止,甚至连她自己,都几次险些失了分寸。
  这实在太过蹊跷。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莫非此子与黎城邪阵有关?
  那座邪阵来历不明,满城生灵尽数遭劫,唯独这个少年活了下来。如今他又恰好被宁长风带上寒月峰,偏偏还拥有能够扰乱自己心境的诡异气息。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难道是那幕后邪修故意留下的棋子,专程送来坏她道心的?
  念及此处,晏霜华眼底陡然掠过一抹极寒。
  宁长风只觉得四周骤然一冷。
  方才还算温和的山风,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院中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悬在半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宁长风脸色大变。
  杀意!
  师尊竟然对知还动了杀心!
  “师尊!”
  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谢知还身前。
  “此子来历尚未查明,您这是……”
  “让开。”
  晏霜华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宁长风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师尊!知还不过是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绝无可能对您不利。若他方才言语有所冒犯,弟子愿替他向师尊赔罪!还请师尊看在弟子的薄面上,饶他这一回!”
  晏霜华垂眸望着他。
  “你知道他方才想说什么?”
  宁长风心头一颤。
  “弟子……弟子不知。”
  “既然不知,又为何如此急着替他求情?”
  “弟子只是……”
  宁长风一时语塞。
  晏霜华的目光越过他,重新落在谢知还身上。
  那股诡异的牵引仍旧存在,甚至随着她心中杀意渐起,变得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阻止她。
  晏霜华凤眸微凝,缓缓抬起右手。
  只须一念。
  以她金丹真人的修为,要取一个凡人少年的性命,甚至不必真正动用法术。
  可不知为何,当她望见少年那双惊惶失措的眼睛时,原本已经凝聚的灵力竟迟迟未能落下。
  她心头蓦地一阵刺痛。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仿佛只要这一掌落下,便会犯下某种再也无法挽回的过错。
  晏霜华脸色微沉。
  她修炼无情之道,最忌心有所执。若眼前这少年当真是邪修布下的手段,越是如此,便越不能容他继续留在世上。
  可她的手,却始终没有落下。
  “师尊!”
  宁长风已然顾不得许多,重重叩首。
  “求师尊开恩!”
  他的声音因过度焦急而微微发颤。
  眼见晏霜华指尖的灵光愈发凝实,宁长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终于破灭。
  难道费尽心思救下的人,终究还是要死在师尊手里?
  不。
  绝不!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股隐晦至极的力量,忽然自神魂深处悄然苏醒。
  那力量与他如今展露出的修为截然不同,甫一浮现,便令周遭天地灵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异动。
  宁长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若师尊当真下了杀手,他便是拼着遭受天谴,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知还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因此毁去眼下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那股力量即将冲破束缚的瞬间,宁长风周身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错乱。
  他那张清俊的男子面容,竟在刹那间变得柔美起来。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也随之微微一晃,隐约显露出几分少女般的纤柔。
  可那异样不过持续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谢知还被禁锢在原地,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而晏霜华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少年身上,竟也没有察觉弟子的异常。
  就在宁长风准备孤注一掷之际,晏霜华却忽然放下了手。
  那股笼罩庭院的森然杀意,也随之消散无踪。
  “罢了。”
  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宁长风浑身一震。
  “师尊……”
  “退下。”
  宁长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暗中凝聚的力量。
  “多谢师尊开恩!”
  他再次俯身行礼,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晏霜华没有理会他。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那股烦躁并未因杀意消散而平息,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憋闷。
  方才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最后迟迟下不了手。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令她极为不悦。
  “把头抬起来。”
  晏霜华淡淡吩咐。
  谢知还仍被禁言,只得依言抬头。
  下一刻,一股冰凉的神识便自他眉心探入体内。
  少年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从里到外都被人看了个通透。
  晏霜华闭目探查片刻,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讶异。
  这少年的根骨竟颇为出众。不仅经脉宽阔通畅,灵台亦十分清明,虽说尚未引气入体,体内却已有几分灵气自然汇聚之象。若能悉心教导,以他的资质,日后筑基恐怕并非难事。即便放在天玄宗的一众内门弟子之中,也足以称得上一声优秀。
  可就在她继续探查时,眉头却忽然一皱。
  少年的经脉深处,竟有一缕淡淡的银色灵光,正随着气血缓缓游走。
  每当他心头有悲伤与郁结之气升起,那灵光便会自行流转,将其一点点抚平。
  晏霜华睁开眼睛。
  “长风。”
  “弟子在。”
  “他体内这道灵息,可是你留下的?”
  宁长风心头一紧,连忙答道:“回师尊,正是弟子所留。”
  “做什么用的?”
  “安神定魄。”
  宁长风不敢隐瞒,低声解释:“弟子救下知还时,他刚刚经历黎城惨祸,心神几近崩溃,甚至一度生出轻生之念。弟子担心他再做傻事,便暂且留下一道灵息,替他稳住心绪。”
  晏霜华静静听完,神色愈发冷淡。
  “荒唐。”
  宁长风心头一沉。
  “师尊?”
  “悲欢喜怒,本是人之常情。你以外力强行压下他的悲恸,看似保他一时安稳,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看向谢知还,声音清冷。
  “他若连至亲离世之痛都不敢面对,又谈何修行?”
  宁长风连忙道:“师尊,知还才十五岁,况且他所遭遇的惨祸实在太过……”
  “十五岁又如何?”
  晏霜华淡淡打断了他。
  “修行之路,何曾因为年少便少了半分磨难?”
  她不再理会宁长风的辩解,抬手朝谢知还眉心轻轻一点。
  “师尊,不可!”
  宁长风脸色骤变,慌忙想要阻止。
  可已经晚了。
  只见一缕淡淡的银光自少年体内被生生摄出,在晏霜华指尖挣扎着盘旋片刻,便被她随手拂散。
  那缕自黎城山崖边便始终护着谢知还心神的灵息,至此彻底消失了。
  下一瞬,谢知还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在胸口炸开。
  那些原本被灵息压住的悲伤、恐惧与绝望,竟在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黎城的惨叫、满街游荡的活尸、父亲最后那张青黑狰狞的脸……
  一幕接着一幕,争先恐后地闯入脑海。
  他仿佛又回到了辞旧楼上。四周尽是嘶吼的活尸,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屋檐,父亲就在不远处,却再也不会回头唤他一声知还。
  那一天,他失去了家。
  失去了爹爹。
  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人。
  而如今,他好不容易见到了娘亲,却又被她亲手封住了嘴,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谢知还脑中一片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几乎在一瞬间便涌了出来。
  晏霜华见状,随手解开了禁言术。
  “呜……爹……”
  少年刚一恢复说话的能力,便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去,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爹……爹爹……”
  他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整个人抖得几乎站立不稳。
  宁长风心疼得浑身发颤,连忙上前扶住他。
  “知还!知还,你听我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可谢知还根本听不进去。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痛苦,此刻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爹爹死了……”
  少年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爹……我爹真的死了……”
  宁长风眼眶一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用力扶住少年颤抖的身子。
  谢知还却忽然挣开了他的手。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不远处那道白衣身影。
  娘亲……
  娘亲就在这里。
  他明明还有满腹怨言,明明恨她当年不告而别,也恨她如今这般冷漠无情。
  可在这铺天盖地的悲伤与恐惧之下,那些怨恨竟一时都显得遥远了。
  他已经没有爹爹了。
  若是连娘亲也不要他,他还能去哪里?
  这一刻,谢知还甚至忘了自己已经十五岁,也忘了十年来无数次暗暗发誓,倘若再见到她,绝不会轻易低头。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扑进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紧紧抱住娘亲,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娘……”
  谢知还哭喊着,踉踉跄跄地朝晏霜华扑去。
  然而,他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骤然僵在了原地。一股无形的神识威压瞬间笼罩全身,将他牢牢禁锢。
  少年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距离那袭素白仙裙不过数步之遥,却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晏霜华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暖意。
  “放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威严。
  “谁准你靠近本座?”
  谢知还怔住了。
  他望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嘴唇剧烈颤抖,眼泪仍不住地往下淌。
  可那只伸出去的手,却再也不敢动了。
  晏霜华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不明白,这少年究竟为何总想亲近自己。
  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他哭泣的模样,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不快。
  于是,她的语气越发冷硬。
  “不过经历些许生离死别,便哭哭啼啼,连心神都无法自持。如此脆弱的心性,纵有几分修行资质,又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宁长风猛地抬头。
  “师尊!你怎能如此狠心?”
  晏霜华却恍若未闻。
  “仙途漫漫,所遇劫难何止千百?若是每逢挫折便只知寻人庇护,即便勉强踏上仙途,日后也不过是个道心不坚、难成大道的庸碌之辈。”
  她顿了顿,目光从少年泪痕斑驳的脸上淡淡扫过。
  “你这般心性,不配修仙。”
  谢知还浑身一颤。
  那几个字仿佛一柄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努力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宁长风再也忍不住了,哪里还管什么师徒礼仪。
  “师尊!知还不过是个凡人少年,骤逢如此大难,悲痛失态乃是人之常情!您怎能以修士的标准苛责于他?”
  晏霜华凤眸微冷。
  “你是在教训为师?”
  宁长风脸色一白,却没有退缩。
  “弟子不敢!只是……只是知还他真的已经很可怜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如今举目无亲,除了弟子,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弟子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黎城救回来,恳请师尊看在弟子的份上,莫要再为难他了!”
  晏霜华沉默片刻。
  她望着宁长风,又看了一眼仍被定在原地的谢知还。
  少年早已哭得浑身发软,却仍倔强地抬着头,眼中除了悲伤,竟还隐隐带着几分不肯屈服的怨愤。
  那目光让她心中又是一滞。
  她忽然不愿再看下去了。
  “长风。”
  “弟子在!”
  “把他送下山去。”
  宁长风猛地一怔。
  “师尊?”
  “此子虽有几分根骨,心性却如此不堪,留在仙门也无甚益处。”
  晏霜华拂袖转身,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寒月峰乃清修之地,不是供人哭闹撒泼的地方。他既无心修行,便不必再留。”
  宁长风急忙上前一步。
  “师尊!知还如今无家可归,若是将他赶下山去,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自有他的容身之处。”
  “可……”
  “够了。”
  晏霜华回过头,目光如霜。
  “长风,为师念你一片善心,今日已是一再容让。你若仍不知分寸,便回去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见我。”
  宁长风脸色煞白。
  晏霜华没有再理会他,只轻轻一挥衣袖,解开了对谢知还的禁锢。
  少年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宁长风连忙将他扶住。
  而晏霜华已转过身去。
  “明日之前,让他离开寒月峰。”
  言罢,她足尖轻点,一道清冷剑光自脚下浮现。
  白衣飘然,转瞬便已消失在云雾深处。
  庭院中终于恢复了寂静。
  宁长风紧紧扶着谢知还,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少年也没有再哭喊。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眼神却渐渐变得空洞。
  方才那一句句冷冰冰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你这般心性,不配修仙。
  明日之前,让他离开寒月峰。
  十年前,她让他蒙上眼睛,乖乖数到一百。
  十年后,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便又一次要他离开。
  谢知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也极苦。
  原来过了十年,什么都没有变。
  宁长风听见动静,连忙低头。
  “知还……”
  少年慢慢抬起头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宁公子……”
  “我在。”
  谢知还低下头,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是不是……我不该来这里?”
  宁长风心口猛地一疼。
  他紧紧握住少年的手臂,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自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发现,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保证。
  因为方才,他竟险些又一次失去眼前这个人。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寒月峰主,此刻早已御剑远去。
  清冷的山风吹过庭院,几片海棠花瓣缓缓飘落,落在谢知还脚边。
  方才他亲手扶起的花枝,依旧迎风舒展。
  只是那个忙碌了大半日、还想着等宁公子回来夸赞几句的少年,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燃烧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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