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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仙子们都太粘人了】(173-176)作者:千早家爱音【字数:13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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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们都太粘人了】(173-176)
作者:千早家爱音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道溯魂,虚妄入心

  嗡——!”
  刺目的白光犹如实质的海啸,瞬间剥夺了陆岑桓所有的感知。没有撕裂的痛楚,没有法则的暴乱,只有一种坠入无底深渊的失重感,仿佛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从躯壳中拽出,扔进了一片茫茫的虚无。
  当他的意识再次聚拢时,最先涌入感官的,是极其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滴……滴……滴……”
  冰冷而规律的电子仪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像极了生命倒计时的催命符,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
  陆岑桓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病房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头顶那根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的日光灯管,正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运转体内的天道本源,想要召唤衡一剑,想要感受那浩瀚如海、可镇万古的灵力。然而,空空如也。经脉、丹田、灵海,什么都没有。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具破败的皮囊。
  他试图坐起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重如千钧,仿佛被灌了铅。他的身上插满了透明的管子,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只要他稍微一动,胸腔里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粗喘。
  “这……这是……”陆岑桓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往上爬,缠紧了他的脖颈。
  病房的门半掩着,走廊里传来了一男一女的低声交谈。那声音熟悉得让他灵魂震颤,是他前世那对老实巴交、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曾经那个能把他扛在肩上、顶天立地的父亲,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蹲在冰冷的走廊墙根处,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粗糙的手指里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廉价香烟,烟火明灭,他的手抖得连烟灰都弹不掉,落在他满是泥点和汗渍的破旧外套上。
  “医生刚才说了……后续的靶向药和重症监护室,还得再交三十万。如果不交,明天就得停药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带着一种被现实碾碎骨髓的绝望,“家里的房子挂了中介,哪怕降价一半,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亲戚们能借的,都借遍了,前天去你大哥家,门都没让进,怕咱们借钱。老李头那边说,只要咱们肯跪下来磕头,他就借两万……没人肯再帮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儿子等死吗?!”母亲压抑的哭声像钝刀子一样割在陆岑桓的心上,她死死抓着父亲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崩溃与颤栗,“他才刚满二十出头啊!他还没娶媳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签那个字,怎么能拔他的管子啊!”
  “能怎么办?!”父亲突然暴躁地低吼了一声,猛地将烟头砸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治不好了!医生都说了,就算砸锅卖铁,也是人财两空!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拿什么救他?要不……要不我们就签了那个放弃治疗吧……别让他走得那么遭罪了……是我们没用,是我们没本事,对不起他啊!”
  放弃治疗?
  陆岑桓躺在病床上,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得仿佛已经死去了。
  他拼了命地想要大喊:“爸!妈!我有钱!我能救你们!你们别放弃我!我在这里!”
  可是,他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只有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破音。他想要挣扎着拔掉氧气管,想要坐起来证明自己没死,可他的身体却像一滩烂泥,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着,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一个能斩碎上古天道法则、镇压万古凶煞的天道圣子,此刻,却连一张薄薄的病床都翻不出去,连一句安慰父母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种从神坛跌入烂泥的极致无力感,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一万倍。他的脑海开始剧烈地动摇,自我怀疑像毒草一样疯长——这一切修仙,修仙界的红颜知己、无上荣耀,难道真的只是他为了逃避这种绝望,而臆想出来的幻梦吗?
  “岑桓!岑桓!”
  走廊里响起了一阵仓皇的脚步声。他前世最好的兄弟冲进了病房。
  满脸苍白,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眼窝深陷。他冲到病床前,看着戴着呼吸机、形销骨立的陆岑桓,“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床边。
  “兄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兄弟狠狠地抽着自己的嘴巴,痛哭流涕,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你……你之前托我拿去抵押借来的那二十万救命钱,我本来想拿去放个短拆赚点利息,给你凑点医药费,结果……结果被人下套全卷跑了!我报警了,但钱……钱追不回来了!我真不是人,我害了你啊!”
  兄弟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可那二十万,那两万、三十万,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轰——!
  如果说父母的“放弃”是一把刀,那兄弟的“背刺”就是压垮陆岑桓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岑桓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逐渐涣散。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躯体中抽离。
  什么修仙,什么天道,什么玉挽凝、慕无澜、沈潇、莫青青……全都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倾剑阁,没有什么天道圣子。他只是一个连累父母晚年破产、被兄弟坑走救命钱、最后只能像个废人一样死在病床上的可怜虫。
  “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得极其尖锐、急促,陆岑桓的心率在狂跌,血压在锐减。他感到极度的窒息,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眼前的一切开始发黑。
  死了吧。梦醒了,就这样死掉吧。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种痛苦了。
  ……
  而在现实世界中,极渊秘境的核心。
  “桓儿——!”
  玉挽凝发疯了一般,手中的长剑化作百丈剑芒,一次又一次地死命劈砍在包裹着陆岑桓的白色光茧上。
  半步人仙的恐怖修为倾泻而出,震得周围的空间寸寸崩裂。可那白光,那是天道本源凝结的法则壁垒,纹丝不动。
  “砰!砰!砰!”
  长剑被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一次、两次、十次……玉挽凝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素白的剑柄。她曾经是高高在上的玉剑宗长老,是清冷绝尘的剑仙,可此刻,她披头散发,眼神狂乱,像是一个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在眼前的疯妇。
  “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的!桓儿!你醒醒啊!”她哭得嗓音嘶哑,指甲因为疯狂地抠挖光茧而劈裂,鲜血混着泪水砸在地上。
  而在光茧的另一侧,慕无澜直接扑倒在那刺骨的白光之上。
  她的有情心火燃烧到了极致,那金粉色的火焰如同飞蛾扑火般,笼罩着陆岑桓逐渐冰冷的身躯。
  “滋滋——”
  心火灼烧着天道壁垒,反噬的力量将她双手的皮肉烫得焦黑,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将陆岑桓的头抱进自己怀里,用自己那张布满泪水与血污的脸,拼命地去蹭他惨白的脸颊。
  “相公……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无澜啊!你说过要带我回倾剑阁的!温棠梨还在等我们,挽凝姐姐还在看着你!你醒醒啊!”慕无澜哭得几乎要晕死过去,她刚刚体会到了有情道大成的喜悦,刚刚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怎么能转眼就天人永隔?
  他们的呼唤震耳欲聋,他们的鲜血滴落在白光上。
  可此刻的陆岑桓,在那片白茫茫的幻境中,眼中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悠长、刺耳的长鸣——
  那条代表生命的线,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绵长而凄厉的长鸣。那条代表生命波动的折线,彻底变成了一条惨白的直线。
  “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还有心跳的!你们快抢救啊!”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响彻了整条走廊。
  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冲了进来。陆岑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粗暴地按压、电击,他的灵魂仿佛被挤到了一个极其逼仄、黑暗的角落。
  他睁不开眼,发不出声。他能清晰地听到胸骨被按压到骨折的“咔嚓”声,却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陆岑桓在半空中看到,那个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看着病床上那具已经毫无生机的躯体,深深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他转过身,看着瘫软在门口、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的父母。
  “对不起,两位老人家……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见惯生死的麻木,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恻隐,“各项生命体征已经彻底消失。而且……他多器官已经彻底衰竭了,再拖下去,对他也是一种痛苦。”
  母亲听到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而父亲则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血,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干嚎。
  旁边的小护士眼圈红了,她低头默默地拔掉陆岑桓脸上的氧气面罩,拿过白布,准备盖住他的脸。可她的手在触碰到他冰冷面颊的那一刻,还是不忍地顿了一下,眼底流露出极深的怜悯与同情。
  “这么年轻……”护士咬着嘴唇,声音哽咽得发抖,她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同事叹息了一句,“才三十出头啊。听说为了给他治病,老两口把房子都卖了,现在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他那个好兄弟,为了给他凑钱被骗子卷走了二十万,现在也被债主逼得家破人亡,连老婆都要跟他离婚了……”
  “他这一走倒是解脱了,可这一大摊子烂账,这两个老的可怎么活啊……”
  旁边的一名年轻男医生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了绝望的病房,看着那张面白如纸的年轻面孔,低声感慨道:“这就是生命的脆弱啊……像蝼蚁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岑桓的灵魂上。
  他在虚空中疯狂地咆哮、挣扎。
  “不——!不要盖!我没死!我有钱!我能治好一切!”
  他拼了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把那块白布撕碎,想要把父母扶起来,想要去告诉那个被逼上绝路的兄弟“钱我来还”!
  可是,他就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绝望的白布,一点点,一点点地,盖住他前世那张青涩、颓废、死不瞑目的脸。
  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生前留下的所有烂摊子。
  家破人亡,债台高筑。
  这就是他前世,给所有爱他的人,留下的结局。
  “我……是个罪人。”
  看着虚空中那一幕幕定格的惨剧,陆岑桓在无边的白芒中停止了挣扎,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他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空壳,慢慢地跪倒在虚无之中。
  他,彻底绝望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假作真时,红尘有信

  原来……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陆岑桓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虚幻的双手,眼底的光芒寸寸熄灭。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如死灰般寂灭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碎苍穹的巨响,从幻境的最高处轰然砸下。这声音不是天劫的雷鸣,而是剑刃劈砍在法则壁垒上的嘶鸣。
  “桓儿——!你给我醒过来!!”
  一道泣血的女声撕裂了纯白的空间。
  陆岑桓猛地抬起头,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那片虚假的病房天花板,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血色的裂缝。裂缝边缘,玉挽凝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她手中的本命长剑,在无数次劈砍天道结界后,已经崩出了好几个巨大的缺口。
  半步人仙的浩瀚修为伴随着本源精血一同燃烧,她像是一个疯妇,双手死死握着残剑,疯狂地往那道裂缝里捅刺。殷红的血顺着剑柄滴落,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衣襟,也染红了陆岑桓的视线。
  紧接着,一道金粉色的火光从那裂缝里疯狂地挤了进来。
  “滋滋——”
  伴随着皮肉被灼烧的刺耳声,慕无澜整个人都趴在了那道裂缝上。为了融化天道法则的壁垒,她将体内的有情心火催动到了极致。她原本白皙娇嫩的双手,此刻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十根手指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相公……我是无澜……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她的脸贴在裂缝上,眼泪、血水、汗水混在一起,“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让我做你夫人的……你不能死在这里……你醒醒啊……”
  双姝的鲜血,如雨点般砸在陆岑桓虚幻的脸上。那是滚烫的温度,是真实的羁绊。
  “轰——!”
  那一滴滴滚烫的心头血,那一缕缕燃烧的有情火,如同最猛烈的破妄之雷,彻底劈碎了陆岑桓眼前的虚假病房。
  “哗啦——”幻境如同镜子般寸寸碎裂。而那些虚假的、绝望的声音,瞬间被另一股声音强硬地覆盖、碾碎。
  “……不对!”跪在纯白虚无中的陆岑桓,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的死寂开始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极致荒谬而产生的清醒。“这他妈不是真的。我前世,根本没有躺在病床上过。”
  作为天道圣子,他终于在虚假的绝望中,捕捉到了天道编织幻境的漏洞。他前世的记忆,从来不是什么久病卧床、拖垮全家。他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到甚至充满了荒诞的黑色幽默。
  那是一个初冬的傍晚,天气阴沉,刚刚下过一场雨夹雪,空气里透着刺骨的湿冷。
  那天,他刚发了项目奖金。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正低头在手机上给大伟回微信。
  兄弟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弹过来:“老陆,发了奖金没?赶紧的,南街新开的那家火锅店,晚上走起!哥们请客,必须吃顿热乎的!”
  紧接着是老爸的电话,老头子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儿子,下班没?回来路上去趟渔具店,给爸挑套好点的竿子。过两天等这波冷空气过去,冰化了,咱爷俩去水库钓鱼去!”
  老妈的信息也卡着点进来了:“儿子,早点回来啊。妈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饺子,还做了辣子鸡,就等你进门开饭了。”
  那一刻,他满心欢喜。他在想晚上吃火锅怎么灌大伟,在想周末陪老爸去水库要带什么装备,在想推开家门时那满屋子的饭菜香。
  他走在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上,路过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雷暴,没有地震,也没有失控的泥头车。
  就在他走到楼下时,一阵初冬的冷风吹过。
  “咔嚓——”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响动。老旧小区阳台上,一根没化干净的雪水在昨天夜里结成的、足有半米长的粗大冰锥,从六楼直直坠落。
  陆岑桓甚至没来得及抬头。
  “噗嗤——”
  尖锐冰冷的冰锥,犹如一柄长矛,精准而残忍地贯穿了他的后脑。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漫长的挣扎。手机屏幕砸在了地上,上面还亮着母亲发来的那句“早点回来”。“嘎巴”一下,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生命的脆弱,荒诞得像是一个劣质的黑色幽默。
  “操……”跪在纯白虚空中的陆岑桓,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笑着,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眼泪顺着眼角疯狂地砸落。“老子没死在加班的工位上,没死在什么狗屁车祸里,被一根冰溜子给爆头了?!”
  他狠狠地锤了一下虚无的地面。他死得毫无价值,轻如鸿毛。修仙界里,他能一剑斩断万古,可在那根冰锥面前,他却连护住自己后脑勺的能力都没有。他无法想象,那天晚上,当父母把热气腾腾的饺子和辣子鸡端上桌,当大伟在火锅店里等了又等,最终等来的却是警察的一通电话时,他们会有多绝望。
  在幻境彻底碎裂的前一秒,天道似乎被他这一滴至情的眼泪所打动,为他展开了一面窥向另一个世界的明镜。
  初冬,又是那个初冬。
  寒风瑟瑟,落叶枯黄。墓园里,陆岑桓的墓碑前,摆着几束略显枯萎的白菊。
  曾经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此刻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佝偻着背,正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拔去坟前的枯草。母亲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像乱草,她正颤巍巍地从保温盒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辣子鸡,放在了墓碑前。
  “儿子啊,今天是你忌日,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辣子鸡。还热乎着呢,你趁热吃。”母亲干枯的手指抚摸着墓碑上他黑白照片的笑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在一旁,点燃了一个纸扎的、极其精巧的假PS5。“儿啊,你以前老念叨想要个游戏机,爸不懂那个,去那边找了纸扎的张师傅,专门给你扎了个最新款的。你在那边别舍不得玩,玩得开心点。”
  父亲抹了一把眼泪,强撑着笑容,像是在对着活人说话一样:“你在那边别担心我们。老两口现在都挺好的,都有退休金,够吃够喝。除了有时候这屋里太安静,你妈会觉得有些寂寞之外,就没什么了。”
  “是啊,没什么了。”母亲强忍着眼泪,嘴唇却抖得厉害,“儿子,你要是能听到,就给妈拖个梦。想要什么了就给妈说,妈给你烧。千万不能在那边受了委屈,知道吗?”
  而在他们身边,站着一个满脸胡茬、成熟了许多的中年男人。
  兄弟提着一瓶二锅头,眼眶通红。他给自己的杯子和陆岑桓的碑前倒满,随后把一杯酒狠狠灌进喉咙,呛得直咳嗽。
  “老陆,你个没良心的。”兄弟声音哽咽,指着墓碑骂道,“说好的火锅,老子位置都订了,你他妈放我鸽子,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兄弟现在混得还行,结了婚,有了个臭小子。家里叔叔阿姨你不用操心,我当亲爹妈养着。”兄弟吸了吸鼻子,眼泪砸在地上,“就是有时候……我遇到难处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还在,高低得给我整两套方案。”
  兄弟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指着墓碑:“小宝,跪下。给你大伯磕头。记住了,这是你大伯。这是爸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当年要不是他把房子抵押了借给我翻本,我们家早饿死了。你大伯走得早,你以后得有出息,逢年过节,记得给你大伯来上炷香。”
  小男孩乖巧地跪下,磕了个响头。
  陆岑桓悬在水镜前,看着这一幕,泪如雨下。
  他伸出手,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水镜,去摸一摸母亲的白发,去扶起老父亲的背,去拍拍兄弟的肩膀说一句“兄弟,你儿子真懂事”。但他摸到的,只有虚无。
  “爸,妈,兄弟……你们没有输。是我不好,走得太急了。”
  陆岑桓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体内最精纯的天道本源抽出了一缕。他没有用它去凝聚剑气,也没有用它去拓宽经脉,而是将这股至高无上的法则,化作了一缕极其轻柔的微风。
  这阵风,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沉稳的檀木香气,奇迹般地穿透了生死和位面的屏障,吹进了那片深秋的墓园里。
  微风拂过。
  母亲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老头子!你闻到了吗?是檀香味……是咱儿子身上那股好闻的味儿!他回来看咱们了!他来吃辣子鸡了……”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仰起头看着天空,哭得像个小孩:“儿子,爸知道你过得好好的……爸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
  兄弟吸了吸鼻子,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眼泪砸在地上,“老陆,下辈子,咱还做兄弟。”
  与此同时,那股名为“天道福泽”的气运,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身上。这天道气运不会让他们一夜暴富,但会让他们在遭遇车祸时惊险避开,会让他们生重病时遇到对症的神医,会让他们下半辈子,永远平安顺遂。
  “再见了。这一世,我有了无上法力,再也不会让一根冰锥、一次意外,夺走我珍视的东西。”
  陆岑桓闭上眼睛,水镜化作漫天光雨,寸寸消散。
  他猛地睁开眼,现实的强光刺痛了他的眼球,但他却觉得,这光,亮得让人想哭。
  “桓儿——!”“相公!”
  两道凄厉的哭喊声扑进他怀里。
  陆岑桓低头,看着怀里几乎不成人样的玉挽凝和慕无澜。他看到了她们被白骨和鲜血浸透的双手,看到了她们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面庞。
  心疼,像一把火在胸腔里炸开。
  “对不起。我回来了。”
  陆岑桓伸出双臂,将她们死死地、用力地揉进自己的怀里。他将脸埋在她们的发丝里,泣不成声:“挽凝,无澜,这不是梦……我死也不会离开你们。”
  玉挽凝和慕无澜愣住了。她们感受到陆岑桓真实的体温,终于“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那一刻,清冷大妇和傲娇仙子的所有尊严都不见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抱头痛哭。
  陆岑桓紧紧抱着她们,可当他的手掌触碰到玉挽凝的脊背时,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与湿冷。那是血。
  他颤抖着手,一把抓起玉挽凝垂在身侧的右臂。那曾经握剑如玉的素手,此刻虎口完全撕裂,连指骨都隐约可见。
  “挽凝……”陆岑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能这么胡来?精血燃尽,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玉挽凝被他抓着手,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她猛地挣脱开,双手死死捧住陆岑桓的脸,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红得滴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死?你要是死了,我还要这条命做什么!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个活死人!你把我的心都掏空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狠狠咬住了陆岑桓的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她抵着他的额头,眼泪砸在他的鼻尖上:“你答应过我的话,敢忘半个字,我玉挽凝上天入地,也绝不原谅你。”
  “不忘,死都不忘。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怕了。”陆岑桓心如刀绞,反手将慕无澜也揽进怀里。
  “相公……我以为我刚刚刚把自己给你,就要变成寡妇了……”慕无澜的十指白骨森森,却依然拼命地揪着他的衣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以后去哪我都跟着,你休想再丢下我!”
  陆岑桓低下头,在玉挽凝带血的唇角印下一吻,又在慕无澜满是泪水的额头上重重落下一吻。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无论千难万险,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她们掉一滴眼泪。
  文本而秘境核心处,碎裂的白玉石碑消散,一团暗金色的天道基石,正悬浮在半空,温润生辉。

  第一百七十五章 前尘如烟,今生有岸

  崩塌声渐渐平息,这片纯白的虚无此刻竟显出了难得的静谧。
  陆岑桓平复了呼吸,撑着地面坐起身。玉挽凝和慕无澜一左一右,依然紧紧贴着他,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化作白光消散。
  “桓儿……”玉挽凝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件无价的易碎品,“你刚才说……天道把你拉回了上一世。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慕无澜也凑了过来,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是啊相公,那个世界真的没有修仙,没有法术吗?凡人如果不修炼,生老病死该怎么熬过去?”
  陆岑桓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漫过一阵温软的酸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女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温和而悠长,带着她们慢慢走进那段尘封的岁月。
  “那个世界,没有灵气,也没有妖魔鬼怪。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寿命很短,最多不过百年。”陆岑桓轻声道,“那里没有飞剑,但有能在地上跑的铁盒子;没有传音符,但有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看到对方的小法器。人们一生都在为几两碎银奔波,生老病死,皆是寻常。”
  “那……那桓儿你在那里,一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吧?”玉挽凝微微仰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笃定。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夫君无论在哪里,都该是立于巅峰的存在。
  陆岑桓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黯淡:“不,我在那里……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没有权势,没有财富,没有盖世的武功。每天为了生活看人脸色,甚至……连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能力都没有。”
  慕无澜的呼吸猛地一滞,她难以想象,这个在修仙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道圣子,曾经也是个要在红尘里苦苦挣扎的凡人。
  “幻境里说你生了一场重病,治不好。”慕无澜的声音微颤,“那是真的吗?”
  “那是天道为了磨灭我的心智,故意用我最深的恐惧编织的假象。”陆岑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前世……并没有生病。我死得极其荒诞。”
  他抬起头,看着秘境上方虚幻的穹顶,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初冬。那天我刚好发了工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爸给我传音,说想要一套‘渔具’,等过两天河面的冰化了去钓鱼;我妈给我传音,说包了我最爱吃的饺子,做了辣子鸡;我最好的兄弟还在传音里跟我嚷嚷,说晚上去吃火锅,他请客。”
  “渔具?火锅是何物?”慕无澜眨了眨眼,有些懵懂。
  “就是凡间捕鱼的工具,和一种在热汤里煮食物的吃法。”陆岑桓耐心地解释着,“就在我路过一个老旧小区的时候,有一户人家阳台上年久失修的空调外机...”
  “等等,”玉挽凝敏锐地捕捉到了陌生的词汇,蹙眉问道,“老旧小区?还有……空调外机?”
  陆岑桓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笑,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小区,就是凡间凡人居住的楼阁群。那里没有阵法防护,楼阁建得极高。空调外机,就是挂在楼阁外面的一个方形法器,用来调节室内的冷暖。因为年久失修,那个法器震动,震落了上面结的一根半米长的冰锥。”
  “冰锥?”玉挽凝眉头皱得更深了,“冬日屋檐下的冰溜子?”
  “对。”陆岑桓点点头,“它从六楼掉下来,直直地贯穿了我的后脑。”
  “嘎巴一下,我连疼都没感觉到,就死了。”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挽凝和慕无澜原本准备迎接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听到这个结局时,她们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不是大哭,也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诞感。
  “就……这样?”慕无澜瞪大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堂堂……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一根冰溜子,就这么……死了?”
  玉挽凝也愣住了。她身为修仙者,见惯了生死搏杀、寿元耗尽。可她从未想过,生命可以脆弱到这种地步。
  “这算什么?”慕无澜突然激动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却硬生生憋着泪,语气里满是荒谬和心疼,“这简直是在拿生命当儿戏!天道怎么能这样?哪怕是一场雷劫,哪怕是一场大病,哪怕是为了救人而死……可你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啊!他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玉挽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她看着眼前的陆岑桓,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
  “桓儿……”玉挽凝的声音微哑,透着极深的无力感,“你死的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对吗?”
  “没有。”陆岑桓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饺子,我爸温了酒,我兄弟在火锅店订了位子。他们满心欢喜地等我,最后等来的,却是巡查司的一通死讯。我死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听着他如此平静地叙述自己前世的荒谬结局,慕无澜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嚎啕大哭,而是死死地抱着陆岑桓的胳膊,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与“对命运荒谬的控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玉挽凝强忍着鼻酸,紧紧握住他的手,“天道让你看到了他们在你死后的样子?”
  “嗯。在幻境最后,天道让我看到了他们在我坟前祭拜的画面。”陆岑桓轻声描绘着那副画面。
  “我的老父亲瘦脱了相,佝偻着背在拔草;母亲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一遍遍摸着我的照片。她把一盘刚做好的辣子鸡摆在我的墓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儿子,你在那边别担心我们,老两口挺好的,就是有点寂寞,缺什么就给妈拖个梦,别受委屈。’”
  “我爸给我烧了一个纸扎的、最新款的游戏机。他说:‘爸不懂那个,但你在那边别舍不得玩。’”
  “我那个兄弟……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他倒了一杯酒,骂我没良心,放了他鸽子。然后指着我的照片,让他七八岁的儿子给我磕头,说:‘这是你爸最好的兄弟。’”
  陆岑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他们真的很痛,但他们没有垮掉。”陆岑桓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的慕无澜,又看向红了眼眶的玉挽凝,“所以,我化作了一阵檀香风,吹过墓园。我没让他们带着遗憾活着。我这辈子,其实是被他们深深爱着的。”
  “可是你不在了啊!”慕无澜抬起头,哭得鼻尖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哪怕他们过得再好,哪怕你给了他们一世的平安,你不在了,那个叫陆岑桓的人,终究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初冬了。”
  “我知道。”陆岑桓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捧起慕无澜的脸,擦去她的眼泪,“所以我现在,无比庆幸。”
  “我庆幸我来到了这里。庆幸我没有真的变成一盒骨灰。庆幸我遇见了挽凝,遇见了你们。”
  玉挽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凑上前,在陆岑桓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极度的深情。
  “桓儿,前世的遗憾,已经随风散了。”玉挽凝声音微颤,却字字重如千钧,“从今往后,我跟无澜,还有剑阁里的所有人,都会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以前你是孤身一人在凡尘里苦撑,现在,你在修仙界,有我们在。无论你要做什么,哪怕你要逆了这天道,我们也绝不让你再有半分无力与孤独。”
  “对!”慕无澜擦了一把眼泪,咬着牙,眼底满是决绝,“相公,你的家人没来得及给你的陪伴,我给你!我天天粘着你,让你烦!这修仙界,一定比那个凡尘更温暖!谁要是敢让你再受委屈,我就用有情道烧死他!”
  看着两女哭得狼狈却又无比坚定的模样,陆岑桓的心彻底被融化了。那种深深的孤寂、前世的种种荒诞与无力,在这一刻,被她们真真切切的体温和话语,填补得圆圆满满。
  “好。”陆岑桓郑重地点头,将她们紧紧揽入怀中,“从前我也怕,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但今日我知道了,既然这一世我遇见了你们,那便是真实的。我不会再往回看。”
  三人靠在玉盘上,秘境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
  陆岑桓轻轻抚过两女的发顶,迎着秘境核心崩塌的虚空,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地吟出了一首七言律诗:
  “凡尘一梦委尘沙,三尺寒霜葬岁华。”
  “命似飞蓬随世乱,魂悲枯骨在天涯。”
  “且夺天道重开卷,敢逆乾坤斩旧枷。”
  “且把深情融剑意,余生长许护红霞。”
  前四句写死生荒诞,让慕无澜瞬间红了眼眶;后四句写夺道护妻,那份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深情,又砸得人心尖发烫。
  玉挽凝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拔剑去强行和诗,也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微微仰起头,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挺拔的身姿。她缓缓抬起手,微凉而柔软的指尖,轻轻抚上了陆岑桓的侧脸。
  “前尘已散,你只管往前走。天若压你,我便替你劈开那天;路若断了,我便陪你蹚出一条路来。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有家,有归处。”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半点花哨,却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直直地撞进陆岑桓最柔软的心底,将他那点前世残留的孤寒与寂寥,熨帖得干干净净。
  “对!还有我!”一旁的慕无澜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抓住陆岑桓的衣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相公,以后再也没人敢让你走在回家的路上出事!我和大妇,还有剑阁的姐姐们,我们天天缠着你,烦死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一起顶着!”
  看着眼前这双眼含泪、却坚定无比的两人,陆岑桓喉结微微滚动,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那幻境里经历的绝望与无力,在她们这份沉甸甸的情意面前,彻底变得不值一提。
  他反手紧紧握住玉挽凝的手,又顺势将慕无澜搂进怀里,用力抱紧。这一次,没有急于起身的冲动,只有找到归宿的踏实。
  “好。”陆岑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和前所未有的清明,“有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天道。走,去拿回属于我们的基石。”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指灭凶,三旬惊变

  陆岑桓揽住玉挽凝的纤腰,又牵起慕无澜那只微微发颤的小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如今已彻底纯净、不再夹杂半分前世因果的本源之力,化作两道温润的暖流,顺着掌心渡入她们的经脉。
  “唔……”
  两女同时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吟。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慕无澜手上那些被天道壁垒反噬出的森森白骨、崩裂的血肉,在这股至纯本源之力的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愈合。新生的肌肤白皙如玉,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玉挽凝震裂的虎口、受损的经脉,也在须臾间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法术可以治愈伤口,却抹不平心头的狼狈。
  看着两女脸上、脖颈上沾染的斑驳血污,陆岑桓没有用灵力去强行清理。他反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方柔软洁白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捧起玉挽凝的脸。
  从清冷的眉骨,到眼角那颗诱人的泪痣,再到苍白的脸颊、挺翘的鼻尖、柔软的唇边。他擦得极慢,仿佛在擦拭两件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瓷器。
  “桓儿……”玉挽凝感受着锦帕擦过脸颊的触感,看着他垂眸专注的模样,鼻尖又有些发酸。
  “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陆岑桓擦净了她的脸,又拉过慕无澜,一边替她擦拭着沾染在发丝上的血污,一边柔声叮嘱。他的声音里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甚至是恳求:“我已经割舍了前世,放下了过去的执念。今生,我绝不会再让自己轻易陷入那种无解的险境。你们的命,比这天下、比这天道都重要。天道反噬不是儿戏,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连后悔都找不到地方。”
  玉挽凝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微微垫起脚尖,在陆岑桓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大妇独有的深情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傻桓儿。我们既是夫妻,你若身陷绝境,我们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若真有那一天,那必定是你这个夫君失职,没有护好自己。你活,我们便活;你死,倾剑阁亦不复存在。”
  “就是!”慕无澜此时也红着鼻头凑上来,把脸埋在陆岑桓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得像拉丝的糖稀,“相公才不会忍心再看到我们变成那副样子呢。所以,你以后必须好好的,你若好好的,我们自然谁也不会受伤。”
  听着她们一个霸气如冰,一个甜腻如糖的告白,陆岑桓心里像是被填得满满当当。他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们的背,站起身来:“好了,在这等着我。我去把那块石头拿回来,很快。”
  转过身,陆岑桓走向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暗金色巨石。
  当他的掌心贴上基石的刹那,整座秘境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浩瀚无垠的天地本源如百川汇海般冲入他的体内。骨骼在嗡鸣,经脉在疯狂扩张。
  而在灵魂与法则深度交融的这一刻,陆岑桓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关于天下苍生的宏大画面。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已经踏上了立为人皇的第一步。
  但随着境界的提升,天道给他的感应也越发明确:想成为真正的人皇,光有碾压世间的绝对武力远远不够。人皇,要的是统治力、管理力,是能以一人之力,重塑整个修仙界格局的魄力。
  陆岑桓在心中默默盘算:自己绝不能像那些蛮荒时代的霸主一样,用杀戮去强行征服七宗,那样只会带来无尽的屈服与反叛。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要做的是从文化、思想和规则上统一。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首先,用传讯灵玉打通七宗的通讯壁垒,让底层散修和百姓也能互通有无;其次,用潜移默化的文化去化解各宗之间的仇恨与戾气。用人道的方式,创造一个大同的盛世。
  这就是他未来要走的人皇之路,任重而道远。
  “哎呀,糟了!”
  正盘算着,陆岑桓突然一拍脑门。他在秘境里待了这么多天,完全没有信号。不知道沈潇、莫青青、温棠梨还有南疆的狐寐还那边,有没有用自己的传讯灵玉留言?自己消失这么久,她们怕是急疯了。
  他赶紧收敛周身因突破而疯狂外溢的暗金神辉,快步回到两女身边。
  刚一靠近,玉挽凝和慕无澜的目光齐刷刷地定在了他身上。此刻的陆岑桓,明明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天道气息,依旧让她们感到一阵心悸。
  “桓儿……你现在的境界,我竟然完全看不透了。”玉挽凝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半步人仙在这一刻,竟感觉如蝼蚁般渺小。
  “相公,你现在身上有一层好漂亮的光,让人不敢直视。”慕无澜也呆呆地说。
  陆岑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恍然一笑,打了个响指,将周身的光芒彻底收敛,归于平凡。“差点忘了隐藏气息。这力量太庞大,一时没控制住。做人嘛,还是要低调一点。”
  他笑着揽上两女的腰:“走,出……”
  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
  整片秘境空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支撑,开始疯狂塌陷。周围的空间壁垒如同破裂的玻璃,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紧接着,在陆岑桓正前方的虚空中,一个极速放大的白点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尖啸声破空而来!
  那是一头纯白色的上古虚空凶兽,体型如同一座小山,通体覆满狂暴的紫色雷光,散发着半步人仙级别的恐怖凶威。它是秘境最后的守卫,是对收服基石者的终极绝杀。
  “相公小心!”慕无澜下意识地聚起有情心火,玉挽凝也瞬间以气化剑。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出手,陆岑桓已经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前迈出一步,将两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看着那头凶猛扑来的虚空凶兽,陆岑桓没有拔剑,没有结印。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响指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瞬压过了空间的崩塌声。言出法随!
  就在那一瞬间,虚空凶兽周围的空间瞬间被天地法则锁定。无边无际的暗金色燎原烈火凭空而生,没有任何蓄力过程,直接将那半步人仙级别的凶兽包裹。
  “嗷呜——!”
  凶兽发出绝望的惨嚎,但连半秒钟都没撑住,直接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风一吹,连渣都不剩,只有几缕黑灰飘散在空气中。
  绝对的天道力量,绝对的实力碾压,绝对的法则剥夺。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是“无敌”的具象化。
  玉挽凝和慕无澜看着半空中飘落的黑灰,目瞪口呆。慕无澜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随后眼里开始狂冒粉色的星星:“相公……这也太帅了吧!一个响指就没了!”玉挽凝也是罕见地红了脸,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痴迷,她确实没见过陆岑桓这么张扬、这么霸道的一面。
  陆岑桓转过身,看着两女的星星眼,摇头轻笑:“刚不是说好了要低调吗?实在没忍住。”
  “你这叫低调吗!”两女异口同声地吐槽。
  陆岑桓没有废话,两手稍一用力,直接将她们一左一右稳稳地浮空抱了起来。法则之力在脚下铺路,他足尖轻点。
  “秘境真要塌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话音落,他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金色流星,带着两女冲向秘境出口。
  “轰隆——!!!”
  三人刚在极西荒漠的狂风中站稳脚跟,身后那座万古不灭的极渊秘境,便在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中,彻底坍塌。
  大地剧烈地颤抖着,原本悬浮在半空的白雾与阵法残骸,连同那片诡异的空间折叠区域,在瞬间化为了漫天齑粉。狂暴的沙尘暴席卷而过,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座隐藏着天道基石的秘境,竟被彻底夷为平地。放眼望去,除了漫天黄沙与嶙峋的乱石,再也找不到半点秘境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它从来不曾在这片天地间出现过。
  “好险……”慕无澜拍了拍胸口,还有些心有余悸,“要是再晚出来半步,咱们怕是就要被活埋在里面了。”
  陆岑桓没有接话。他微微眯起眼睛,人仙境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摊开掌心,感受着天地间流动的灵气,眉头渐渐蹙起。秘境内部的空间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他们在里面经历了生死劫难、谈心、突破,满打满算也就过去了三天三夜。可是,外界这种斗转星移的灵气运转轨迹,以及空气中那种微微沉淀的时光尘埃……
  “时间流速不对。”陆岑桓沉声道。
  “哪里不对?”玉挽凝不解。
  “我们在里面待了三天,但外界……”陆岑桓抬起头,看着天边已经偏移了将近一个周期的日月星轨,“外界恐怕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此言一出,两女皆是一惊。
  陆岑桓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探入怀中,将那些被空间法则屏蔽了信号、此时正疯狂发烫的传讯灵玉拿了出来。
  灵力刚一注入,玉简上的光芒简直如爆炸般闪烁起来,密密麻麻的未读讯息像雪花一样疯狂刷屏,险些把这块极品玉简给撑爆。
  “哎呀,这么多?”慕无澜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
  陆岑桓看着那不断滚动的名字,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沈潇、莫青青、温棠梨,甚至连远在南疆的狐寐还,都在轮番轰炸他的传讯灵玉。
  他随手点开几条:
  沈潇(带哭腔):“夫君,你怎么没动静了?极西是不是很危险?你回个话好不好……”
  莫青青(强作镇定):“桓儿,传讯灵玉失去信号三天了。注意安全,办完事速归。”
  狐寐还(气急败坏):“臭师兄!桓哥哥!你是不是把本座忘了?一个月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那些老臣烦死了!”
  陆岑桓看着这些留言,心底涌起一阵暖流。消失一个月音讯全无,换作任何一个妻子都会急疯。他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带着些许轻松与欣慰的笑意,打算先回一条灵讯报个平安。
  然而,当他顺手点开最新的一条灵讯时,那抹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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