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学铃声刚打过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就快空了。
讲台上，班主任还在絮絮叨叨地强调暑假安全注意事项，底下的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我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把桌上那几本卷了边的习题册塞进书包。动作比别人慢了不止一拍。
〝可算解放了！两个月！〟
〝你妈是不是答应带你去海南了？〟
〝网吧包夜，搞起搞起！〟
有人已经等不及了，前排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嚷嚷着往外冲，差点带倒我的椅子。我没吭声，只是把书包拉链慢慢拉上。手指碰到书包侧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那是我的学生证，上面印着学校的信息，还有〝林晓明〟这三个字。
班主任终于讲完了，挥挥手：〝行了，都注意安全，开学见！〟
人潮更汹涌地往外涌。我站起身，挎上书包，肩膀被后面急着出去的人撞了一下。我并没有回头，而是顺着人流挪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吵得像菜市场。各种欢快的叫喊以及暑假计划的碎片对话钻进耳朵。
回去的车票，我上周就在网上买好了。是去邻市的动车，路程大概要四十分钟。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慢。楼道窗户敞开着，七月的热风裹着操场塑胶跑道的味道吹进来，黏糊糊的。我靠在窗边停了会儿，看着楼下广场上蚂蚁一样聚集又散开的人群。很多家长开着车来接，围着自家孩子问长问短。
我摸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锁屏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上次回去已经是春节了，距今大概小半年，寒假短，总共在家呆了十余天。再上次，就是去年的暑假了。
书包有点沉。里面不只课本，还有换洗的几件衣服，洗漱包，以及为家人准备的伴手礼都塞在里面了。宿舍的床位已经清空，被褥卷好塞进了储物柜。等下就可以直接去校门口坐公交，到动车站。
〝哎，小明，真不跟我们去撸串？放假第一顿！〟同宿舍的胖子从后面追上来，满头是汗。
〝不了，〟我摇头，〝我怕路上堵车，早点走更稳妥。〟
〝对哦，你要赶车回家。〟胖子挠挠头，语气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我来自邻市，全日制住校，但几乎从没听我提过家里的事。我没说他也从不深问。
〝嗯，回家。〟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和胖子在楼梯口分开，他往小吃街方向，我走向校门。穿过空旷了些的操场时，阳光白得晃眼。路过小卖部，里面挤满了买冰饮料的学生。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公交站就在校门对面。等车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开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其实不用这么赶。但待在校园里，看着那些被父母接走、或者结伴狂欢的同学，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车来了。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车子发动，熟悉的街景开始向后滑去。
我靠在并不舒服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嗡鸣声很响。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画面，只是有些情绪在缓慢地翻腾。有点像是……近乡情怯？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积压了很久很久那一丝模糊的期待，和同样积压了很久说不清缘由的紧绷感，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又立刻被我压下去。我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暑假，开始了。
──────
动车比预想的还要准时。四十分钟，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广播里报出站名时，我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窗外是既熟悉又略显陈旧的站台。
走出车厢，一股混合着水泥地面热气以及廉价快餐店油烟和隐约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就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车站还是老样子，人声嘈杂，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我下意识地拉了拉书包带，汇入出站的人流。
刷身份证出闸机，走到车站外的公交广场。七月的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烫。我没有去等回家的那趟公交，而是背着包，拐进了旁边一条熟悉的旧街。
街道两旁是挤挤挨挨的老式居民楼，底商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店、裁缝铺、一家永远飘着卤菜香气的熟食店，玻璃柜台里油光发亮的烧鹅和叉烧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有饭菜下锅的炝炒声，有老旧空调外机嗡嗡的轰鸣，还有街坊用本地话大声聊天的声音。
一切都没怎么变。甚至连路口那棵大榕树垂下气根的长度，都和我记忆里差不多。
脚步踩在有些龟裂的人行道上，影子在身前拉得忽长忽短。胸口那种莫名的情绪更浓了。离得越近，脚步反而越慢下来。
转过一个街角，就能看到我家那栋楼了。是那种六七层的老式住宅楼，外墙贴着早已褪色的米色瓷砖。我家在三楼。
楼下的单元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我站在楼前空地上，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户关着，拉着米白色的窗帘，看不清里面。这个时间，她们……应该都在家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老街区特有的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息。然后，迈步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单元门。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混杂着各家门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我一步步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半的转角，能看到我家那扇漆成深红色的防盗门了。
脚步停在门前。我想掏出钥匙开门，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心跳不知怎么有点快。隔着门板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动静。
半年了。我记得上次离开时，门口的地垫还是新的。现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
室内的光线比楼道亮堂些，带着家里特有的混合了饭菜和旧家具的味道。玄关的鞋柜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踮着脚，似乎想从挂钩上取下什么东西。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Ｔ恤和一条浅蓝色的背带短裤，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胳膊纤细白皙，脚上踩着一双有小熊图案的卡通拖鞋。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开门声，那小小的身影顿住了，然后慢慢地带着点迟疑地转过身来。
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微微睁大，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看向门口。她的五官小巧玲珑，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微微张着。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十岁左右，漂亮得过分的幼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妈”我的声音有点干涩，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那个词像是一个开关。
眼前幼小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水光。然后，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或者说，像一颗小小的炮弹，“呜”地一声，张开短短的手臂，朝着我直直地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弯腰接住。一个温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甜香和阳光气息的小小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的怀里，冲击力让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她的胳膊用力地环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完全不像她的外表。柔软的脸颊紧紧贴着我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我的皮肤上。
〝阿明……阿明回来了……〟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满了滚烫的液体，〝你怎么才回来……妈妈好想你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还有透过薄薄Ｔ恤传来的，那种属于孩童般单薄身体的温热，以及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到的、微微隆起的柔软弧度，此刻正紧紧压在我的胸口。我的手臂有些僵硬地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迟疑地落下去，轻轻环住了她纤细单薄还在微微发抖的后背。
就在这时，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夸张，故意拖长了调子的──
“呕──！”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做作和嫌弃。
我抱着怀里还在微微抽噎的小小身体，循声望去。
客厅的旧布艺沙发上，蜷着一个同样娇小的身影。她穿着印有某个热门二次元萝莉角色的宽松居家Ｔ恤，下身是短到腿根的黑色热裤，两条白皙纤细的腿大剌剌地翘在沙发扶手上。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着，发尾带着点天然的卷曲。那张脸和此刻紧抱着我的母亲一模一样，同样是精致如人偶的十岁幼女面容，只是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水光，只有满满的促狭和毫不客气的嘲讽。
她保持着刚才故意弯腰干呕的姿势，见我看向她，立刻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小嘴一撇，用她那脆生生的嗓音故意拿捏着腔调说道：
〝噫──哥你够了啊！多大人了，还一回来就腻在妈妈怀里撒娇，恶不恶心啊你？小学毕业了吗？要不要再让妈妈给你喂口奶啊？〟
我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些，想往后退。怀里的小小身体却像感知到我的意图，抱着我脖子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林小玥！〟 怀里传来一声带着鼻音却努力板起来的童音。妈妈从我颈边稍稍抬起头，侧过脸看向沙发上的妹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稚嫩脸蛋上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你怎么说话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即使刻意严肃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童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但她还是努力瞪了妹妹一眼。
我的妹妹──林小玥，见状非但没收敛，反而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托着腮，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说的是事实嘛。妈你就宠他吧。〟 她说着，目光在我和依旧紧抱着我的妈妈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也对，毕竟以前都是一个被窝睡的嘛。〟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了一下。我身体微微一僵，喉咙更干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过去和母亲同处一室的记忆混着妹妹当初的吐槽清晰地翻涌上来，然后是那一阵阵让我难堪的不适感。
〝小玥！〟 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许，这次真的带上了点严厉，她从我怀里稍微退开一点，但还是紧紧抓着我的Ｔ恤下摆，仰头看着我，又回头看看妹妹，小脸上满是无奈和一点点着急，〝不许胡说。你哥才刚到家，你就不能……〟
〝好啦好啦，知道啦，妈妈最疼儿子了。〟 小玥撇撇嘴，打断了妈妈的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换了副甜得发腻的口气，对着我眨眨眼，〝哥~ 欢迎回家哦！那个……你身上有没有……嗯，就是那个……〟
妈妈那带着无奈和责备的目光，以及小玥那双忽然变得亮晶晶中充满暗示的大眼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因为尴尬而有些僵硬的思绪。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把肩上沉重的书包卸下来，放在玄关的地板上。拉链有些滞涩，我用力拉开，手探进去摸索了几下，从一堆衣服和书本的侧边，掏出一个印着隔壁城市特产店商标的纸袋，里面是几盒独立包装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气。
“……给。”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把纸袋朝沙发那边递了递。
小玥的眼睛“唰”地更亮了，刚才那点促狭和嘲讽瞬间被一种〝得逞了〟的灿烂笑容取代。她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蹦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纸袋。
〝谢啦老哥！还是你懂事儿！〟她掂了掂纸袋，脸上的笑容甜得能腻死人，然后冲着我，又冲着我旁边还抓着我衣角的妈妈，促狭地眨眨眼，〝那你们继续哈，继续上演感天动地的母子重逢戏码，我就不当电灯泡打扰啦！〟
说完，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拎着那袋〝战利品〟，脚步轻快地转身，一溜烟就钻进了客厅另一头属于她的那间卧室，〝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我自己略显局促的呼吸。
手里一空，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力道又抓住了我的手腕。母亲仰着头看我，眼眶还有点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别站着了，过来坐下。〟她说着，拉着我往客厅走。
我被她牵着，有些僵硬地挪到那张老旧的米黄色双人布艺沙发前。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母亲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微嘎吱声。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孩童般奶香和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
我刚坐下，她就立刻往我这边挪了挪，侧过身，膝盖跪在沙发上，整个小小的身子几乎都转向了我。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从头发到脸颊，再到肩膀。
〝路上累不累呀？〟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动车挤不挤？有没有按时吃饭？〟
〝不累，有座位。我在车上吃了点面包。〟我回答得有些简短。
“哦……”她点了点头，目光还是黏在我脸上，伸出小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又有点犹豫地停在了半空，〝好像……瘦了点？学校食堂做得不好吗？晚上睡觉冷不冷？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像温暖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地从她那里冒出来。她的眼神专注极了，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想念，几乎让我有些不敢直视。我只能含糊地应着：〝还……还行。都还好。〟
〝都还好……〟她小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嘴唇微微抿了起来，那双本来就因为湿润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迅速泛红，〝你每次都这么说……明明就是瘦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小小的鼻尖也微微发红，眼看泪珠就要滚下来。〝是不是……是不是为了省钱？还是学习太累了？都怪我……没照顾好你……〟
我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那点刚进门时的紧绷和不自在，忽然被一种更熟悉又带着些微无奈的情绪取代。她还是这样，总是这么容易掉眼泪，特别是……牵扯到我的时候。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抬起手，放在了那颗近在咫尺的，扎着松散马尾的小脑袋上。她的头发细软顺滑，带着刚洗过不久的清爽触感。
我的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揉了揉。
掌下的小小身躯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向前，让自己的头顶更贴合我的掌心。那副全心全意信赖着，甚至带着点依赖的姿态，像极了某种收起爪子，袒露柔软腹部的小动物。
我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柔软的发丝和温热的头皮。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满足般的轻哼，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
这一刻，在我眼中，她不像一个母亲，更像是一只在午后阳光下打着轻柔呼噜，享受着主人爱抚，慵懒又惹人怜爱的小猫。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带着某种大不敬又令人心悸的突兀感。
〝咳。〟
一声刻意的清脆咳嗽声，打断了这过于安静到有些黏稠的气氛。
我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母亲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有些茫然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客厅另一边，属于小玥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此刻门被完全推开，妹妹林小玥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似笑非笑表情。她刚才应该已经迅速〝解决〟了一部分点心，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碎屑。
〝打扰一下哈〟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和母亲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母亲脸上，〝那个……妈，你看，今天老哥好不容易‘荣归故里’，我们晚上是不是……该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她说着，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对〝大餐〟的期待。
母亲眨了眨眼睛，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把情绪从刚才的频道切换过来。她抬起小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摇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柔和，只是还有点软糯：〝不用出去，你们想吃什么？妈妈在家里做。〟
“哎──”小玥立刻拉长了脸，发出失望的叹息，但马上又振作起来，抢着说道，〝那我要吃炖牛肉！要炖得烂烂的，土豆也要软软的！〟 她说完，又看向我，抬了抬下巴，〝oi，哥你呢？想吃什么？赶紧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我……跟她一样就行。〟我避开妹妹那促狭的目光，对着母亲说道。
〝好，那就吃炖牛肉。〟母亲点点头，动作利落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向她和姐姐共用的卧室。很快，她拿着一个朴素的棕色小钱包走了回来。
她在我和妹妹面前站定，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红色的百元钞票。然后把钱递向我：〝阿明，你带妹妹去超市买牛肉吧，要买好一点的牛腩肉。再买点土豆和胡萝卜。〟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排家务时特有的那种自然。
我正要伸手去接。
“哎呀──”旁边立刻传来一声夸张的呻吟。小玥捂着额头，整个人歪靠在门框上，声音有气无力，〝妈，我好像……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嗯，一种一出门就浑身难受、头晕眼花的怪病。我觉得我需要休息，让我哥一个人去吧，他身强体壮……〟
母亲拿着钱的手顿在半空，歪头看着演技浮夸的妹妹，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补充道：〝对了，买完菜剩下的钱，你们俩可以自己留着当零花钱。〟
空气安静了一秒。
〝嘿！我觉得我好像突然好了！〟刚才还病恹恹靠在门框上的小玥瞬间站直了身体，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她一个箭步窜过来，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一把从母亲手里抢过那两张钞票，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走走走，哥！超市要关门了！我知道哪家的牛肉最新鲜！〟她拖着我就要往门口走，刚才的〝怪病〟已然不药而愈。
2.
下午凉爽的风稍微吹散了些白天的燥热，路边的老榕树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我和妹妹并肩走在去往超市的路上，谁也没先开口说话。空气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到了路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下时，走在我侧前方的妹妹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有些疑惑，也跟着停下，看向她。
只见小玥转过身，面向我。她微微低下头，又抬起眼帘，用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几分羞涩和扭捏的眼神看着我。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在她精致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连声音都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甜腻的迟疑：
〝哥……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对你说……〟
她顿了顿，脸颊似乎还微微泛起了点红晕，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那个……我其实……〟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叹气。在她酝酿出更离谱的台词之前，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没钱。你问你姐借去。〟
〝呜哇──不要哇！〟小玥脸上那副〝美少女告白〟的表情瞬间垮掉，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哀嚎。她双手合十，摆出祈求的姿势，〝姐姐她大学还没放假呢！而且就算她回来了，我问她借钱，她肯定转头就告诉咱妈了！哥──你可是我亲哥！〟
我看着她，平静地反问：〝那你确定，我就不会告诉妈么？〟
小玥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下一秒，她像只炸毛又立刻顺毛的小猫，猛地扑上来，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我的右手手腕，开始用力地左右摇晃。
〝哥哥──！〟她把声音拖得又长又嗲，带着十足的糖分和可怜的颤音，〝我滴好哥哥！你最好了！你看，你就我这么一个妹妹，对不对？你忍心吗？你忍心看你可爱的妹妹被妈妈骂吗？你忍心吗？〟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拼命眨巴，试图挤出点泪光，整张脸上写满了〝求你了〟三个字。
我任由她晃着我的胳膊，感受着她那点小猫似的力气，面无表情地回答：
〝忍心。〟
小玥整个人已经像只树袋熊一样半挂在我的胳膊上了，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忍心〟，她的小脸一垮，随即眼珠子一转，闪过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凶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她那清脆的童音，在傍晚人来人往的路口，石破天惊地大声喊道：〝大哥哥，如果你肯给我钱──！我就同意你！随便玩弄我的身体──!!〟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尤其是几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和大爷，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震惊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聚焦在我和挂在我胳膊上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身上。
〝作孽啊……〟一个大妈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塑料袋窸窣作响，〝这女娃子看着还不到十岁吧？造孽啊造孽……〟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另一个大爷摇头叹息，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更糟糕的是，斜对面一个刚停好电瓶车的中年男人，已经皱着眉头掏出了手机，目光在我和小玥之间来回扫视，手指似乎在屏幕上滑动，嘴里还念叨着：〝光天化日……这得报警吧……〟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继而变得铁青。这死丫头！
〝你给我闭嘴！〟我压低声音吼道，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抽回被她抱着的手臂，然后一把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哎哟〟一声。
〝跑！〟
我几乎是拖着她，头也不回地朝着与超市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身后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和那中年男人提高的嗓音：〝喂！站住！那个谁……〟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我拉着哇哇乱叫的小玥，凭着对这片街区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旧巷里左拐右窜，专挑人少的小路。耳边只有我们仓促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以及小玥间歇发出的、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的短促惊呼。
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街，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发软，我才在一个僻静的、堆着些废弃建材的死胡同角落里猛地停下。我松开小玥的手腕，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小玥也靠在对面的墙上，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马尾早就散乱，同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贼兮兮的笑意，偷偷瞄着我难看的脸色。
我喘匀了气，直起身，盯着靠在墙上还在偷笑的妹妹，胸口那股火气又往上窜：〝林小玥，你是不是有病?!那种话是能随便乱喊的吗?!〟
〝嘻嘻，〟小玥非但没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不肯借钱给我嘛。这叫……嗯，战术！兵不厌诈！〟
我被她这副无赖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战术？〟我声音都提高了，〝你一个女孩子，拿自己身体开这种玩笑?!你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
小玥撇撇嘴，嘟囔道：〝装的是智慧与美貌并存……还有贫穷。〟
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流着相同血脉、顶着和母亲一模一样幼嫩脸庞、思维却完全是个小恶魔的妹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我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审视，〝说正经的。你的钱呢？这个月妈给你的零花钱，干什么花了？〟
小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她低下头，脚尖又开始无意识地蹭着地面老旧的水泥碎屑，手指绞着Ｔ恤的下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难得一见的心虚和不好意思：
〝那个……就是……前几天……我玩的那个游戏嘛……〟她含糊地说了个手游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出了新角色。是、是限定角色！还是超大杯！但是池子马上就要关了，如果我不把她从冰冷的卡池里拯救出来的话，我、我的人生就……就毫无意义了哇！〟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最后那句〝人生毫无意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认真，仿佛在陈述某种宇宙真理。
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道是气笑了还是纯粹无语的哼声。
〝呵。〟我看着她那颗低垂的、扎着乱糟糟马尾的小脑袋，〝那你的人生意义，可真够宏伟的。〟
我看着她那副又怂又期待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我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妥协般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少？〟
〝诶？〟小玥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心虚，此刻却迅速被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覆盖。她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我这句简短的问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速放慢，重复了一遍，〝需要多少。〟
那双向来充满狡黠和活力的眼眸，在愣怔了大约两秒后，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和狂喜的笑容。
〝哥！你是我亲哥!!〟她几乎是扑上来，又想抓住我的胳膊摇晃，但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停在原地，双手合十，飞快地报出一个数字：
〝三百！三百就行！〟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我反悔，〝真的！只要三百！我保证！抽到就收手！绝对不再多要！〟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兜，从里面掏出有些旧的钱包。打开，数出三张红色的纸币，动作不算快。把钱递过去的同时，我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她或许并不常在我这里听到的严肃：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妈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容易吗？〟
小玥喜滋滋地接过那三张钞票，正宝贝似的攥在手心，听到我的话，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撇了撇那淡粉色的小嘴，脑袋偏向一边，用我能清楚听到的音量，低声地、飞快地碎碎念：〝嘁……明明你跟姐姐也就比我早出来那么几秒钟……装什么大人……〟
〝你说什么？〟我眉头一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没、没什么！〟小玥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把钞票飞快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挺了挺她那平坦到能停飞机的胸口，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再说了！你看看我！我也想出去打工啊，勤工俭学！奈何人家老板一看我这模样，谁敢要我？童工犯法的好吗！〟 她眼珠子一转，用一种半是狡辩半是耍赖的语气脱口而出，〝你总不至于……让我去搞什么援交赚钱吧？〟
〝林小玥!!〟
我猛地提高了音量，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甚至有回音。我盯着她，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你、敢、把、刚才那句话，再说给咱妈听一次试试？〟
林小玥被我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狡黠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
〝……对不起嘛，哥。〟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着Ｔ恤下摆，〝我……我就是随口胡说，没过脑子。你别生气了……〟
见我脸色依然不好看，她立刻抬起头，换上了一副甜得发腻的讨好表情，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
〝哥~ 我最最最好的哥哥~ 我知道错啦，真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嘛！〟 她往前蹭了半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你看你，长得又帅，学习又好，就是脾气有点点大……这样下去，小心以后找不到女朋友哦！〟
我看着她那张此刻写满了〝讨好〟和〝我超乖〟的与母亲别无二致的精致小脸，听着她故意放软带着点童音腔调的油嘴滑舌，胸口那股因她口无遮拦而升起的怒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这张脸……总是能轻易让我心软。
小玥见我脸色缓和，立刻得寸进尺地重新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带着点讨好的摇晃：〝好啦好啦，不生气啦，我们回家吧！再晚妈妈该担心了！〟
我被她拉着往巷子外走，脚步还有些迟疑：〝牛肉呢？妈不是说……〟
〝哎呀！〟小玥打断我，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异常严肃和懂事的表情，用力拍了拍自己装着钱的口袋，正色道，〝买什么牛肉！家里经济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赚钱多辛苦！我们要懂得体谅，为家里节省开支！所以──〟她拖长了调子，斩钉截铁，〝今晚不吃牛肉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我：“……” 看着她那副仿佛瞬间成长为持家小能手的模样，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心中的无力感又加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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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呢？〟母亲围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小小的脑袋，看着空手而归的我们，疑惑地眨了眨眼。炉子上已经烧上了水，砧板上放着洗好的葱姜。
小玥抢先一步，挺起小胸脯，用一种〝快表扬我〟的语气大声宣布：〝妈！我和哥哥商量好了！今晚不吃牛肉了！我们要为家里省钱！〟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就是那个……〟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补充道，〝我不吃牛肉！〟
母亲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兴高采烈的妹妹，看向了我，带着询问。
我移开视线，没有反驳小玥的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心里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其实……我刚才说和妹妹吃一样的，未尝没有不想让母亲多花钱的心思。
母亲看着我，又看了看沉浸在〝省钱〟带来的莫名成就感里，眼睛还亮闪闪的小玥，那张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她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
〝这样啊……那……钱你们就自己留着吧。晚上……妈妈做点别的。〟
话音刚落，小玥就像只得到额外奖励的小狗，欢呼一声〝妈妈最好啦！〟，整个人扑了上去，两条细细的手臂紧紧环住母亲的脖子，然后〝吧唧〟一声，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哎呀，油嘴滑舌。〟 母亲被她撞得微微后仰，小声嗔怪着，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点纵容的笑容。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玥的额头。
我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一幕。
身材同样娇小纤细，穿着居家服的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母亲那张年轻得不可思议、宛如十岁女童的脸庞，此刻带着温柔的母性光辉；而妹妹则完全是个活泼俏皮、正在撒娇的幼女模样。从外表看，她们简直像是一对年龄相仿的姐妹，甚至母亲看起来比已经发育了一点的妹妹还要更稚嫩些。
血缘的纽带和外表带来的奇异错位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既温馨又令人有些恍惚的画面。我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3.
我走进客厅，在那张米黄色的双人沙发前停下，坐了下来。柔软的布料微微下陷。厨房里传来水声和母亲开始准备晚餐的细微响动。
没过几秒，身边的位置一沉。小玥也挤了过来，紧挨着我坐下。这沙发本来就不算宽敞，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水果味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刚在外面跑过的、属于夏日的微热气息，立刻清晰地笼罩过来。
然后，她侧过身，用她娇小的、穿着热裤的白皙大腿，还有整个单薄的肩膀，故意往我这边用力蹭了蹭，把我往沙发扶手的角落挤。
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的身体很小，很轻，但那种毫无距离感的挤压和摩擦，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混合着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少女气息，悄然在胸腔里弥漫开。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往另一边避让了些许。
〝你什么意思？〟我皱眉，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小玥没说话，只是扬起小下巴，朝着旁边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沙发，得意地抬了抬。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过去。
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嚣张模样，我深吸一口气，跟这个头铁又满嘴跑火车的小丫头争辩显然没什么意义。我懒得再说什么，直接站起身，走到了旁边那张稍小一些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玥立刻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顺势在宽敞起来的双人沙发上舒展开。她侧躺下来，脑袋枕着一个抱枕，两条细白的腿随意地交叠着，已经摸出了手机，手指开始熟练地在屏幕上划动。
单人沙发的位置略高一些，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将躺在沙发上的小玥一览无余。
她侧躺着，身上那件印着二次元萝莉角色的宽松居家Ｔ恤，因为姿势和重力，领口微微歪斜，敞开了一些。从我的视角，能清晰地看到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以及那布料底下一点点淡粉色的。属于幼女的、尚未完全发育的、微微起伏的柔软弧线顶端。
那画面干净、青涩，甚至可以说是平坦，几乎没有什么〝风光〟可言。但偏偏就是这种介于幼女与萝莉之间的、含苞待放的稚嫩，混合着她毫无防备的慵懒姿态，像一枚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我的视线。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规律地加速鼓动。一股陌生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窜上耳根。我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喉咙有些发干。
〝……喂，小玥。〟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哑一些，〝你……注意一点。〟
正专注盯着手机屏幕的小玥闻言，茫然地〝嗯？〟了一声，顺着我刚才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她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慌乱，反而露出一副〝就这？〟的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
〝哦。〟她重新把目光放回手机屏幕上，满不在乎地嘟囔，〝反正也没啥可看的，你喜欢看就看呗，我又不收你门票钱。〟
说完，她还故意把领口又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多那片白皙平坦的皮肤，然后挑衅似的抬眼瞥了我一下，嘴角挂着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恶劣笑容。
那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故意挑衅的姿态，和她领口下那片刺眼的白，让我的呼吸都滞了一下。血液似乎往脸上涌，耳根的热度更明显了。坐在单人沙发里，忽然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像是沙发上有刺。
就在我几乎要坐不住，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儿放的时候──
〝阿明，小玥，可以吃饭了哦。〟 母亲软糯的声音带着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门口传来，如同一道及时的救赎。
〝来了！〟 我几乎是立刻应声，迅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落地灯。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厨房，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我来端菜。〟
经过小玥躺着的沙发时，我刻意避开了视线，没去看她脸上那促狭的表情，径直走进了弥漫着食物热气的厨房。
厨房里飘出家常菜温暖的香气。母亲做的菜式很简单，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加上中午剩下的半碟卤肉。虽然没了计划中的炖牛肉，但看起来依然让人很有食欲。
小小的餐桌旁，我们三人各自坐下。母亲先是拿起小玥的碗，给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里最大块的鸡蛋，又舀了些卤肉。然后转向我，用那双小手有些费力地端起我的碗，也夹了满满的菜放进来，仰起小脸看着我：〝多吃点，学校肯定吃不好。〟
〝谢谢妈。〟我低声说，拿起筷子。
小玥扒拉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在我们之间转了转，忽然咽下食物，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对了妈，今晚哥睡哪儿啊？〟她顿了顿，特意强调，〝事先说好啊，我可不跟哥挤一张床，男女有别！〟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家里的情况一直如此。三室一厅的老房子，但其中一个房间堆满了杂物，实际上能住人的卧室只有两间。小时候，因为空间有限，是我和母亲同住一间，小玥和姐姐小夏住另一间。后来年纪渐长，小玥那丫头没少拿这事开涮，用那种夸张又促狭的语气说什么〝哥这么大了还跟妈妈睡〟、〝羞羞脸〟之类的话。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连同自己心里那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异样感觉，最终让我在高中的选择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填了提供住宿的全日制高中。
等我搬去学校住后，小玥又以〝需要私人空间〟为由，缠着母亲，让当时在家时间更多的姐姐搬去和母亲同住，她自己则独占了原先姐妹俩的房间。现在姐姐还在学校没回来，她的房间空着，但看小玥这架势，是打定主意不让我这个哥哥踏进她的私人领地了。
母亲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抬起头，那张稚气的小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声音软软地说：〝你姐还没回来呀。今晚你哥……〟 她看向我，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就跟我睡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能清晰地看到坐在对面的小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大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她根本不在乎我睡哪儿，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提起，故意撇清自己，就是为了再看一次我被这种安排弄得局促不安的模样。旧事重提，熟悉的调侃即将再次上演。
一股闷气冲上胸口，我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正偷着乐的小丫头。
小玥脸上的笑容在触及我眼神的刹那，微微僵住。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今天下午那场的借钱风波，以及此刻正安稳躺在她口袋里的那三张红色钞票。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脸上的促狭迅速被一种夸张的十分甜腻的讨好笑容取代。她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对着母亲，声音又轻又快：
〝哎呀，妈妈说得对！哥当然跟妈妈睡啦！姐的床空着也是空着嘛！〟 然后她转向我，眨巴着大眼睛，用那种油滑又无辜的腔调补充道，〝哥你放心，妈妈的床可舒服了！比我那张硬板床强多了！绝对睡得香！〟
气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毫无诚意的吹捧搅得有些滑稽。那股刚升起的闷气，堵在胸口，被她这没脸没皮的打岔弄得不上不下。我瞪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母亲看着我和小玥难得没有继续针锋相对地斗嘴，只是用眼神交锋了一个回合就各自偃旗息鼓，那张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欣慰表情，眉眼弯弯的，连吃饭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一顿饭在还算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收拾碗筷时，母亲很自然地搬来一张小凳子，熟练地踩了上去。即便如此，她站在凳子上，高度也才堪堪与料理台齐平。她踮着脚，伸长手臂，努力想够到我放在水池边上的那叠碗碟，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马尾辫的尾巴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来吧，妈。〟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叠还带着油渍的碗碟。我的身高足以轻松俯视站在凳子上的她。她仰起小脸看我，然后听话地松了手，自己小心地从凳子上爬了下来。
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
母亲没有离开厨房。她绕到我侧后方，趴在料理台边缘，双手交叠垫着下巴，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洗碗的动作。厨房暖黄的灯光洒在她柔顺的黑发和小小的肩膀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哗哗的水声里，眼前这个趴在柜边、安静看着我的小小身影，忽然和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饭后。母亲也是站在那张小凳子上，在水池边忙碌。而我们三个──我，小夏，还有更小一点的小玥──也是这样，并排趴在现在母亲趴着的这个位置，三颗小脑袋挤在一起，仰着脖子，看着母亲洗碗时溅起的水花，听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时不时发出稚气的提问或嬉笑。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转。洗碗的人变成了我，而那个曾经站在凳子上为我们操劳的身影，如今却以同样稚嫩的外表，趴在旁边，安静地守望着。
4.
洗完碗，用毛巾擦干手，我走出厨房。
客厅里，小玥已经又恢复了饭前那种慵懒的姿态，整个人侧躺在双人沙发上，腿蜷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把脑袋往沙发扶手方向挪了挪，然后……昂起了下巴。
是的，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精致的小脸抬起来，小巧的下巴朝着某个方向扬了扬，动作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显。见我没动，她又皱了皱鼻子，更用力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大概是冰箱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小脸上开始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一系列无声的〝指令〟，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开口：〝你没长嘴吗？有话不会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脖子抽筋了，正想着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
〝你才脖子抽筋！〟小玥终于憋不住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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