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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26-27)作者:G406023127【字数:37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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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26-27)
作者:G406023127

第二十六章 黄山厅

那个空了的玻璃杯搁在他手边上,杯底一层茶叶泡得软塌塌,一根一根竖着,像一小片泡在水里的秧苗。
陈太忠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抬起头来,冲着吴言笑了一下。
“呵呵,前程。”他说。
“吴书记,我已经得罪了邝天林,还说什么前程?”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口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诉苦,又像是逗着玩。“人家这会儿,八成,正琢磨着,怎么把我,除之而后快吧?”
吴言看着他,两道眉毛往中间拢了一下。
[这一笑,她当我是强撑着呢。]
她点了点头,也冲他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
她把自己面前那个杯子端起来,又搁下。
“这一回,放过了邝舒城,邝天林,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在凤凰市,尧东书记和段市长,都是知情人。谁想动你,也得先过他们俩那一关。”
她顿了一下。
“再说了,邝天林,年纪也到了。快退了。阿庆嫂说得好,人一走,茶就凉。到那时候,你还怕什么?”
说到“人一走茶就凉”,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浅。
陈太忠看着那一下翘起来的嘴角,愣了一下。
[还会说样板戏?这女书记板着脸的时候跟庙里的泥胎似的,这么一笑,倒有点人气了。]
邝天林?他心里压根没把这人当回事。省委秘书长在凡人里头算大官,搁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想听的是另一句。
[说重点啊,吴书记。]
“谢谢吴书记关心,”他说,“我也没想着,马上就进省城,那不现实。只要在凤凰市,没人挡着我进步,那我就念佛了。”
[念佛?佛祖那点修为也就那么回事。我念他个啥?]
吴言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像是压根没听出他这话里头的弯弯绕。
“你放心,”她说,“大话,我不敢说。可你现在,是横山区的人。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陈太忠眨巴了两下眼睛。
“……那,横山区,管饭不?”
吴言一愣,张着嘴看他,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听懂了,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一下子挑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接这个话茬,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了,太忠。过一阵,市委党校,有几个进修的名额。组织上,已经定了。”
她看着他。“算你一个。”
陈太忠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他心里头那口一直憋着的气,一下子松了。
[市委党校。进修。]
他进这官场半年多了,这里头的门道多少也摸着一点。一个副科都还没批下来的人,进市委党校,跟一帮副处、正科坐一个教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有人看好。
[没白忙。]
“党校进修?”他坐直了身子,“那,谢谢吴书记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说得一本正经。
“以后,我还会,不折不挠地,同那些丑恶现象,做斗争。”
吴言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还要斗?你一出手,邝舒城差点就下来了。再斗,你打算斗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这两件事,”她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别跟别人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这人向来懒得管下属,尤其年轻男下属,平常在她跟前连话都说不囫囵,她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这两句叮嘱偏偏就从她嘴里出来了。她想起章书记的话,尧东书记说,这个人值得关注。
她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玻璃杯,又抬起来。
“这个党校的名额,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到的。”
对面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那,谢谢吴书记了。”
她抬起手腕子看了一眼表。五点五十。窗户外头,楼底下下班的自行车一溜一溜从区委大院门口涌出去,车铃铛叮铃叮铃响成一片,响了一阵,又稀了。楼道里早就没人了。
“好了,”她说,“时候不早了。别人早下班了。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吧。”
“要不,”对面那个年轻人张嘴就说,“一块儿,出去吃点饭?”
吴言一愣。
他这话说得顺溜,像是在街道办、在派出所跟那帮人混惯了,一到饭点儿就这么张嘴一喊。可喊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嘴还张着,眼珠子往她脸上转了一下,又飞快转开。
“不过……”他赶紧说,“不过,吴书记,您,肯定很忙吧?要不,改天,改天……”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像心里头有鬼。
吴言坐在那儿看着他。刚才那一嗓子出来,她心里是有点不痛快的。一个没结婚的女区委书记,下了班跟年轻男下属单独出去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他这么一补救,补得那么笨,那么慌,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那点不痛快噗的一下就没了。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嘴抿住。
[比我小了快一轮吧……他,不至于。我这是乱想什么呢。]
她脸上有点热,站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正好,”她说,“今天,我不忙。”
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她看着他:“去哪儿吃?”
那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张着嘴看她,像是被一颗石子砸中了脑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呃……仙客来。开发区东头,西夹巷里头。新开的。菜,做得,实在。”
“那就走吧。”吴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车钥匙,“我开车。你给我指路。”
吴言那辆车是黑色的桑塔纳,擦得锃亮。她开车开得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左一右,十点十分,像驾校里教出来的。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前头,路口,往右。”
“嗯。”
“再往前,过了那个粮店,往左,那条巷子,就是西夹巷。”
“嗯。”
一路上她就说了这么两个“嗯”字。车里头一股新皮子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肥皂味。他抽了抽鼻子。
[连香水都不擦。这女人活得跟个尼姑似的。]
西夹巷今天热闹得邪乎。礼拜五,仙客来门口那块空地上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有两辆面包车、一辆吉普,横七竖八。吴言把车在巷子口倒了两把,才挤进一个空当里,熄了火,往那个亮着灯的门脸看了一眼。
“新开的饭店就这么热闹,”她说,“看来味道差不了。”
门口两盏红灯笼一边一个,照得那块“仙客来”的招牌红彤彤的。一进门,一股热气夹着油烟味、酒味、葱花爆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吆五喝六的,一片嗡嗡声。
蔡德福正站在柜台后头扯着嗓子冲后厨喊“三号桌的鱼,快点儿”,一抬头看见了他,那张胖脸一下子笑开了花。
“太忠!”
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到一半,看见了陈太忠身后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个子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脸上一点粉都没擦,可那张脸搁在这一屋子油光满面的人里头,亮得扎眼。
蔡德福愣了一下。
陈太忠一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蔡总,有包间没有?我跟领导,来吃饭。”
他心里其实不想进包间。孤男寡女关在一个小屋里头算怎么档子事?可人家是区委书记,你让她坐在大厅里跟那帮划拳的挤一块儿,那也太不像话。
蔡德福听见“领导”两个字,眼珠子转了一下,那张笑脸堆得更厚了。“呵呵,别人来那是没有了。你来,那还说什么?取消一个小包间的预定,就完了呗。”
“不用了吧?”
吴言在他身后开了口,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来是客气还是真心。“在大厅吃,也不错嘛。何必,去取消别人的预定?”
“预定,是有钟点的,”蔡德福赶紧赔着笑,“他们到点不来,那不能怪咱们啊。”
一个梳着两根辫子的小服务员早跑到柜台那儿翻了预定本子,又跑回来:“黄山厅,定的是六点半。这都超了二十分钟了,人没来,电话也没有一个。”
“那就黄山厅!”蔡德福一拍巴掌。
黄山厅在走廊最里头,门上挂着一块描金的木头牌子,“黄山厅”三个字金漆描得有点歪,那个“厅”字的一撇描出了格子。
门一推开,陈太忠就后悔了。
这屋子小,小得可怜。一张四个人的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印刷的黄山迎客松,玻璃框子底下压着个暖气片。桌布是白的,洗得发了灰,靠门的那个桌角上一块酱油印子,黄褐色,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还在。
吴言走进去,往上首那把椅子上一坐。她坐下了,他也只好坐到她对面。两个人中间就隔了一张小方桌,他把腿往前一伸,膝盖差一拃就碰上她的膝盖,赶紧缩回来,缩到椅子底下,两只脚在椅子腿上别着。
[这叫什么事儿?这屋子四个人坐都嫌挤,两个人坐,跟谈对象似的。]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
[站起来,换到外头去?那就等于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心里头有鬼。]
对面,吴言坐得笔直。她也在往门口看,那两道粗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垂下眼睛看着桌布上那块酱油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块印子是怎么弄上去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去的声音,咕噜咕噜。
“呵呵,”她总算抬起头,“太忠,你点菜吧。这儿,我不熟。”
他刚要张嘴,门外走廊上一个嗓门嚷了起来。那嗓门他熟。
“我说,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就迟了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把包间,给包出去了?”
潘珂旻一边嚷一边往走廊最里头走,那个小服务员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小跑,一路“对不起,对不起”。他理都不理。
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火。一下午分房子的事,那帮够线的、不够线的,一个一个往他办公室里头钻,他脑仁儿都疼了。好不容易熬到下了班,老张说出去吃一口,清净清净,他还特意让老张提前订了个小包间。
就迟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嘴角叼着一根烟,烟灰都一寸长了,也顾不上弹。
“真是过分……”
他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这里的朋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里,我们早就订了……”
一抬眼,正对着门的那个上首位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他天天在区里的大会上坐在台底下仰着脖子看的女人。
“呃……”
他嘴巴张开了,嘴角那根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烟灰撒了一地。
“是……吴书记?”
他脑袋里头嗡的一声。
[这个吴书记,三十来岁,一直没成家……底下那帮人嘴里头有些不三不四的闲话……她下了班,一个人,跟一个男人,躲在这么一个四个人的小包间里……]
[完了完了。]
他腿肚子一软。
他身后,张新华也挤了进来,一看清屋里头坐着的是谁,那张脸刷的一下白了。张新华比他还清楚这位吴书记是什么脾气,对自己人没的说,对看不顺眼的人,秋风扫落叶。
两个人就那么堵在门口,一个张着嘴,一个白着脸,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坐在吴书记对面的那个男人背对着门,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呵呵,”那个男人说,“潘主任啊?这么巧,你们也来这儿吃饭?”
他顿了一下。
“……张书记,也来了?”
潘珂旻看着那张脸,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眨巴了两下。
[小陈?陈太忠?]
他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小陈?”
张新华在他旁边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太忠?”
两个声音撞到了一块儿。潘珂旻那颗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吴书记叫他去区里。我还当……]
他想起下午自己看小陈的那一眼,那时候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想歪了。
[这下,哪还是想歪了。这下是撞正了。]
“二位,二位!”
蔡德福一溜小跑从走廊那头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使劲赔着笑,那张胖脸都快笑僵了。“真对不住,真对不住,那啥,我给二位换个大包间,行不行?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二位包涵,包涵!”
陈太忠看着门口那两张脸,一张眼镜片后头眼珠子乱转,一张白得跟糊了一层纸似的,心里头乐了。
[来得好。]
他本来就后悔带吴言来单独吃这顿饭,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响,他快憋死了。这下好,来了两个灯泡,要多亮有多亮。
“没事,没事。”他冲蔡德福摆摆手,“蔡总,你忙你的去。这两位也是我的领导,大家都是熟人。”
蔡德福的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门口那两位失魂落魄,上首坐着的那个女人脸上平平静静,可两张脸一搁到一块儿,谁都看得出来谁在上头。
他张了张嘴,想圆两句场,憋了半天一句也没憋出来,把头一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没忘了冲那个小服务员使个眼色。
“你先出去,客人叫你,你再进来。”
“没事,你留着吧。”
陈太忠一把拦住那个小服务员,转过头看着吴言。“吴书记,要不……凑一桌?”
吴言坐在那儿没动,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人,又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碰上了,”她说,“就一块儿吃点吧。相请不如偶遇。”
她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个样子、那个口气,倒像是这黄山厅本来就是她订下的,眼下是她给这二位赏了一个座儿。
潘珂旻和张新华对了一个眼神,硬着头皮往屋里挪。小屋子四把椅子一边一把,张新华坐了吴言左手,潘珂旻坐了右手。潘珂旻拉开椅子坐下去的时候,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往陈太忠脸上瞟了一下。
就那么一瞟。那眼神陈太忠认得,下午他从街道办往区里去,在楼道里碰见潘珂旻,潘珂旻就是这么瞟了他一眼。那时候那一瞟是歪的,这会儿这一瞟,歪上加歪。
[老潘,你这副眼镜,该换了。]
屋里头没人说话。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布上那块酱油印子就在潘珂旻手边上,他低着头盯着那块印子,像是在研究那是哪一年的酱油。张新华摸出烟来抽出一根,刚要往嘴里送,看了一眼吴言,又塞了回去。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
“两位领导,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咱们街道办,离这儿不远啊。”
“还不是,因为分房子的事儿?”
潘珂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苦。一说起这个,他倒像是一下子忘了自己坐在谁的旁边。“够线的还嫌小,想住大点儿的。不够线的,死缠烂打,非要组织上照顾。一下午一个一个往我办公室里钻……哼,平常办公,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过!”
陈太忠一愣。“啊?都开始分了?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
“是啊,文儿都还没下呢,”张新华说,“他们倒是,一个个,全都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吴言那边瞟了一下。那一瞟,陈太忠看明白了。老张这是说,街道办没瞒我,是有些人能量太大,消息比文件跑得还快。
吴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奇怪了。上午,评分的草案,才出来,还没下发呢。”
她把杯子搁下,看了陈太忠一眼。“不过,太忠,这一回,房子,你是不用指望了。条件不够。”
“不够,就不够吧。”
他笑了一下,口气大方得很。他也没把这事看多重,真要住,大不了掏钱去买商品房。可心里头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酸溜溜的。他这半年在街道办干的事也不少。
“不过,说句实话,”他说,“我觉得,有些人……”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个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蛋被外头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是任娇。
她一进门眼睛就先找着了他,那张脸笑开了。“呵呵,太忠!才一进门,就听舅舅说,你来了……”
她眼睛往屋里一扫。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陈太忠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想让这屋里的三位领导知道他跟这家馆子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尤其是吴言。他跟吴书记还没熟到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份儿上。
“都是同事。”他说,口气淡淡的,“我们,谈工作呢。你先忙,待会儿,我过去敬酒。”
任娇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的工夫,她身后转出来一个人。那个人个子高挑,身段好得出奇,穿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一条喇叭裤,往门框上一靠。
是蒙晓艳。
她一露脸,坐在吴言左右的张新华和潘珂旻都是一怔。张新华一下子低下头去,伸出筷子去夹碟子里的花生米;潘珂旻手往兜里一伸,去摸烟。
蒙晓艳像是压根没看见这两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就盯着陈太忠一个人。
“陈太忠,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嗓门又脆又亮,一下子把屋里那点尴尬劈成了两半。“我老婆,听说你在,高高兴兴地,跑过来看看你,你就这么说话?好像你是多大的官儿似的。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连暖气片里的水都不响了。
“老婆?”
潘珂旻那根烟刚摸出来,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忘了往嘴里送。张新华那颗花生米夹在筷子尖上悬了半空,掉了下去,落在桌布上滚了两滚。
吴言那两道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陈太忠的火也上来了。什么叫“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你怎么说话呢?”他皱着眉头看着蒙晓艳,“我认识任老师那会儿,还是个学生。跟街道办,有什么关系?”
蒙晓艳一瞪眼还要张嘴,任娇在她旁边已经把屋里头扫了一个遍,四个人,一张方桌,一个女的三个男的,两个男的一个白脸一个戴眼镜,都是一副正经八百坐立不安的样子,桌上连一个菜都还没上,就几碟花生米几杯茶水。
她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两个肩膀往下一塌,像是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噗地泄了个干净。
“好了,好了,晓艳。”
她伸手拽了一下蒙晓艳的胳膊。“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嘛。咱们,先出去。”
她又冲着桌上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她拽着晓艳就往外走。晓艳被她拽着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陈太忠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门带上了。走廊上传过来晓艳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听得见:“你拽我干啥?我替你说话呢……”
又传过来任娇的声音,更低:“你小声点儿……”
两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知道任娇刚才那一下为什么松了。
[有人跟她嘀咕了什么。漂亮女的,小包间……]
他心里头好气又好笑。
[她是知道我这个脾气。真翻了脸,我谁的面子都不给。]
屋里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吴言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出门的高挑背影,跟到门口,门关上了,还在那扇门上停着,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开了口。
“太忠。”
“嗯?”
“刚才,后进来的那个女孩儿,是不是,姓蒙?”
“蒙?”他一愣,“对,她是姓蒙。”
他看着吴言。“吴书记,你认识她?”
“只是听说过。”
吴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杯茶。“蒙家,有这么一个丫头。小时候,很俊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蒙家?张新华和潘珂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张新华清了一下嗓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吴书记,您说的蒙家,是不是……蒙艺书记家?”
蒙艺。天南省省委书记。
吴言点了点头。“嗯。蒙艺,算是她的叔叔。”
屋里又静了。潘珂旻手里那根一直没点上的烟咔嚓一声被他捏断了,烟丝撒了一桌布。
吴言抬起眼睛看着陈太忠,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呵呵,”她说,“我真没想到,你还跟她认识。看来,我是白帮你,担心了几天。”
话一出口,她自己像是也觉出了什么,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只拿杯子的手又圆又白,就那么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左手边的张新华、右手边的潘珂旻,两个人谁都没敢扭头,可两双眼睛的余光都往她脸上飘了过去,又飘了回来,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张新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潘珂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陈太忠坐在对面,看着那只白手后头露出来的一小截耳朵根儿。
那一小截耳朵根儿是红的。
他也没往心里去,心里头转的是另一桩事。
[省委书记的侄女儿?省委书记的侄女儿,还用得着跑来求我帮她考试作弊?还害着单相思,害得要死要活的?]
“这……”他说,“蒙书记的侄女儿?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咳咳。”
吴言把茶杯放了下来。就喝了这么一口茶的工夫,她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清清冷冷的。
“太忠,”她说,“是不是,该点菜了?”
张新华看着那个年轻人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心里头翻江倒海。
先是跟区里的一把手单独躲进一个小包间,接着又敢跟省里一把手的侄女儿当着面对着骂。
[这个小陈……还藏着多少张牌?]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笑。管他藏着多少张牌,眼下在吴书记跟前捧一捧他,那错不了。
“吴书记,”他说,“那个分房子的计分办法,我觉得有点漏洞啊。像太忠这样,贡献大,又优秀的青年干部,是不是该在某些方面,适当地,照顾一下?”
他顿了一下。“他家,我去过,很简陋啊。”
“那是,那是!”
潘珂旻在吴书记另一边连连点头,点得眼镜都往下滑。“区里的田承萍,关系,还挂在我们街道办呢!她爱人,都百万富翁了,家里头的房子,起码,四套!还占我们街道办的指标!”
吴言的眉毛皱了起来,刚要张嘴,
陈太忠兜里那个手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冲桌上三个人点了一下头,侧过身子接了。
“喂?”
“太忠!”电话那头,十七的大嗓门震得他耳朵眼儿嗡嗡的,“回来了!我回来了!”
“回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嗯,好,我这边有事,回头,给你打。”
“别啊!”
十七在那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太忠,我从通玉,带人回来了!你明天,得来看看,帮我,把把关!”
“回头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吴言正看着他。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东西,他看不太懂。
她没问那个电话,把菜单从他手边上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推了回来。
“你点吧。”
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鲤鱼、溜肉段、地三鲜、凉拌木耳、酸菜粉丝汤。张新华要了一瓶老白干,潘珂旻要了两瓶啤酒,问吴书记喝点什么,吴言说:“茶就行。”
菜上得快。那条鲤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盘子里滋滋地响,红亮亮的汤汁冒着热气,葱段姜丝铺了一层。蔡德福亲自端的,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冲吴言哈了一下腰。
“领导,尝尝,这鱼,今儿早上,才从水库拉回来的。”
“蔡总费心了。”吴言点了点头。
蔡德福又冲陈太忠挤了挤眼睛,退了出去。
吴言拿筷子在那鱼肚子上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错。”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刚才那位任老师,说的‘舅舅’……就是这位蔡总?”
陈太忠夹菜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到底,没瞒住。]
“嗯,”他说,“这馆子,是她舅舅开的。我认识蔡总,比认识她,还早一点。”
“哦。”
吴言就“哦”了这么一声,再没往下问,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木耳。
张新华端起那杯老白干冲吴言举了一下。“吴书记,我敬您一杯。分房子那事,您多费心。”
“分房子的事,有分房委员会。”吴言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田承萍的情况,我回头,让人去核一核。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张新华和潘珂旻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喜色。“核一核”这三个字从区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后来就没人再提蒙家了。张新华讲了两个街道办里的笑话,一个是老杨那颗假牙开会的时候掉进了茶杯里,一个是潘珂旻去年下乡被一条大黄狗追了二里地。潘珂旻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那是条狼狗!”
吴言听着,嘴角动了两下,没笑出来,可那两道粗眉毛是松着的。
陈太忠埋着头吃他那条鲤鱼,一边吃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看着对面那个女人。她吃得少,一筷子一筷子夹得规规矩矩,吃得也慢,嚼得细。
一晚上她看了三回表。第三回看完,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我吃好了。”
八点,任娇拽着晓艳从仙客来的后门出来。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泔水桶,一股酸馊味。巷子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
晓艳喝了两盅她舅的绍兴黄酒,又抢着喝了一瓶啤酒,这会儿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走一步晃一下。
“你拽我干啥?”她一甩胳膊,没甩开,“我替你说话呢,你倒拽我?”
“谁让你替我说话了?”
“他那是什么态度?‘都是同事’,‘我们谈工作’。”晓艳学着陈太忠的腔调,把嗓门压得粗粗的,学得还真有几分像,“他当他是谁呀?”
任娇没忍住笑了。“那屋里,坐着区委书记。”
“区委书记咋了?”
晓艳停下脚步扭过脸来。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一闪,照亮了她半张脸。那半张脸上那道旧疤从眼角底下一直斜到嘴角边,在灯底下一明一暗。
“我见过的书记,多了。”
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任娇没吭声。她知道晓艳这话是真的,晓艳打小在大院里长大,见过的书记比她见过的校长还多。
“那两个男的,”晓艳说,“一个夹花生米,一个摸烟。”她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笑,“我一进门,他们就低头。我都习惯了。”
“……晓艳。”
“没事儿。”晓艳一挥手,又往前走了,“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你为了他,天天眼巴巴地等那个破传呼机响,响一下你就跟兔子似的往传达室跑……他倒好,跟漂亮女领导躲在小包间里吃香的喝辣的,见了你,还‘我们谈工作’。”
“他是真谈工作。”
“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任娇说,“四个人,一桌子,茶都没换过。”
她顿了一下。“再说,那个女领导……她看晓艳你的那一眼,我看见了。”
“看我?”
“嗯。她看你,是心疼。”
晓艳的脚步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心疼个屁。”
可她没再骂陈太忠了。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学校的方向走。晓艳走着走着又哼起了歌,哼的是邓丽君,跑调跑得厉害,哼两句打一个酒嗝。任娇扶着她听着她哼。
她心里那口气早就泄了,可还剩下那么一小点,一小点酸溜溜的东西。
那个女书记坐在上首,脸上一粉没擦,可那张脸、那个坐的架势、那双眼睛,冷冷的,往她脸上一扫,她当时手心里就出汗了。
[漂亮女的。小包间。]
那个梳两根辫子的小服务员凑到她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就说了这么几个字,她心里头就跟猫抓了似的。
她攥了攥晓艳的胳膊。
[等他来了……非得好好验验不可。]
九点多散的席。
吴言喝了两杯茶,一口酒都没沾。张新华要叫车送她,她摆摆手,自己拿着车钥匙往巷子口走。
“吴书记,太晚了,我送您……”潘珂旻追了两步。
“不用。”
她头也没回。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在巷子口倒了两把,车灯一亮上了大路,一溜烟没影儿了。
桑塔纳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黄黄的光在吴言脸上,一明一暗。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车里头还留着一点那小包间里的油烟味,是从她外套上带出来的,她摇下一点车窗,夜风灌进来,凉,把那点味吹散了。
[蒙家。]
她脑子里转的就这两个字。
[蒙艺的侄女儿,管他叫“我老婆”的那位任老师,是她的好朋友。他认识任老师那会儿还是个学生。]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章书记说他值得关注……这一层,章书记知不知道?]
明天一早得给尧东书记打个电话。这事用不着添油加醋,就说在饭馆里碰见了蒙家那个丫头,跟小陈很熟。这一句就够了,尧东书记自然会琢磨。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头压着嗓子说的那句“回头给你打”。电话那头那个大嗓门,她隔着一张桌子都听见了两个字。
“通玉”。
她皱了一下眉头。
[金樽那个案子才刚刚压下去。这个人,可别再给我捅出什么篓子来。]
她把车窗又摇了上去。前头红灯,她把车停在白线后头,看着那盏红灯一秒一秒地跳。
[明天,让潘珂旻私下里留意一下。]
红灯变绿,她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走了。
潘珂旻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两盏红色尾灯看了半天,扭过头来看看陈太忠,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张新华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老潘。”
他又冲陈太忠点了一下头。“太忠,早点儿回去。”
那句“早点儿回去”说得意味深长。两个人一个骑车一个推车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潘珂旻的车铃铛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在黑地里头响得有点慌。
陈太忠站在仙客来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底下,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
蔡德福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太忠,娇娇和晓艳,八点就走了。走的时候晓艳那丫头还在骂你呢。”
“骂我啥?”
“骂你摆官架子。”蔡德福嘿嘿一笑,“娇娇倒没说啥。就是让我盯着你,啥时候走的,跟谁走的。”
“那你盯着了?”
“盯着了。”蔡德福冲巷子口一努嘴,“那女领导自个儿开车走的。我这就打传呼,跟娇娇报告。”
“……你还真报告?”
“那可不。”蔡德福把脑袋缩了回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外甥女的事儿,比我这馆子还要紧。”
陈太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往学校走。春天的夜风还凉,钻进夹克的领口里,凉飕飕的。
学校的大铁门关了一半,传达室那扇小窗户还亮着灯。老钱坐在窗户后头戴着老花镜,正拿着一张报纸,看见他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陈书记,来了?”
“来了。”
“二楼,灯还亮着呢。”老钱把报纸翻了个面,“我刚才看见那个蒙丫头扶着任老师上去的。蒙丫头走路都打晃。”
“喝多了?”
“喝了两杯,嗓门大得楼底下都听得见。”老钱又挤了一下眼睛,“任老师倒没喝多少。就是,脸,拉着。”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在自己脸上往下一抹,比划了一个“拉着”的样子。
陈太忠冲他摆摆手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咳一声亮一盏,上了二楼往东头走,隔壁晓艳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头那台破录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邓丽君,两个喇叭一个响一个不响,响的那个还带着嗡嗡的杂音,“我一见你就笑……”唱得跟哭似的。晓艳的呼噜声夹在歌里头,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任娇的门口,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
门开了。
任娇站在门里头抱着胳膊。她早就听见了,楼道里那声控灯咳一声亮一盏,他上楼的脚步声她听了好几个月,一听就知道是他。
她舅舅九点半那会儿打的传呼,那个小小的黑匣子在她桌上嘀嘀嘀叫了三声,屏幕上一串数字。她跑到传达室借老钱的电话打回去,舅舅在那头一五一十地说:那女领导自个儿开车走的,九点二十,太忠一个人,在门口,抽了根烟。
她挂了电话跟老钱说了声谢谢,回屋坐在床沿上等。心里头早就不气了。
可是不气归不气,她就是想让对方知道她气过。
她下巴往上一抬。
“小包间?”她说,“漂亮女的?”
那个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照着他半边脸,他脸上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就那么看着她。
“区委书记。”
“区委书记,”她说,“就不是女的了?”
他张了张嘴。她不等他说话,伸手一把抓住他夹克的领子,往屋里一拽。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开着一盏台灯,搁在写字台上,灯罩是绿的,照得半间屋子都是一层淡淡的绿光。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长长的垂下来,影子投在墙上,一条一条。
她把他往屋子中间一推。
“站好。”
“干啥?”
“别动。”
她仰着脸看着他。“我要验身。”
他愣了一下,嘴角随即往上一翘,那个笑憋都憋不住。“验……啥?”
“验你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儿。”
她说得一本正经,往前凑了一步。她比他矮半个头,凑过去鼻尖正好对着他的领口,踮起脚,鼻子贴着他的衬衣领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子油烟味,仙客来后厨那种葱姜爆锅、大火炒菜的油烟味,浓浓的,扎进了衬衣的布丝里头。还有烟味,冲,呛鼻子,是红塔山的味道,太忠平常不抽这个,是那个张书记一根接一根抽了一晚上的。
她又吸了一口,往下挪了一点,鼻尖蹭到了他的脖子。他脖子上皮肤是热的,带着一点汗,那汗味咸咸的,是他自个儿的味道,她闻了好几个月了,一闻就知道。
没有香水。一点都没有。没有雪花膏,没有头油,没有那种女人身上一挨着就能沾上的香喷喷的东西。
她心里头那一丁点儿还没散干净的疙瘩,又散了一点。她没让脸上露出来,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块皮肤亲了一口。
他喉结在她嘴唇底下滚了一下。
“……验出来没?”他问,那声音有点哑了。
“没完呢。”
她手指头捏住他衬衣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了。衬衣领子往两边一敞,露出两道锁骨。她低下头,鼻尖顺着那道锁骨从左边往右边慢慢地滑过去,一边滑一边闻,闻一处亲一处。他锁骨窝里有一小汪汗,她舌尖在那儿点了一下,咸的,带着一点热乎乎的体温。
他身子一僵。
她又解了一颗扣子,鼻尖往下贴到了他心口。他心口那儿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在她的鼻尖上。她把脸往他心口上贴了一会儿,贴着听了一会儿。
“跳这么快,”她小声说,“心虚了?”
“让你闻的。”
她扑哧一声没忍住,又赶紧把那个笑憋回去,板起脸来。“严肃点。”
她又解了一颗扣子,再一颗,衬衣整个敞开了,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搭在胳膊肘上。她鼻尖贴着他的肚子一路往下闻。他肚子上那几块肉绷得硬邦邦的,她鼻尖蹭过去,一块一块,那几块肉就跟着一抽一抽。闻到肚脐眼底下那条细细的、往裤腰里头钻的毛那儿,她停住了,抬起头来。
“一股子,葱花味。”
他一下子笑出了声。那一笑,他肚子一挺,肚皮撞在了她的鼻尖上。
“仙客来的葱花,”他说,“你舅放得多。”
“哼。”
她跪了下去。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凉。地上铺着一块旧的毛巾被,是她平常洗脚的时候垫在脚底下的,她膝盖压上去,软软的,隔着一层还是能觉出底下水泥地的凉气往膝盖骨里头钻。两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他裤裆那儿早就鼓起来了一大块,硬邦邦地顶着那条灰色的裤子,顶出一个明晃晃的形状。
她鼻尖凑上去,隔着裤子。布料是那种的确良,滑溜溜的,被他那根东西撑得紧紧的。她鼻尖从底下往上,顺着那个形状慢慢地蹭了一遍。
隔着布,都烫。一股热气从那层布底下往她脸上扑,还有一股味儿,男人的味儿,腥腥的,带着一点汗,闷在裤子里头闷了一晚上,捂得浓浓的。
她吸了一口。他头顶上咝的抽了一口凉气。
“你……”
“别动。”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金属的扣子咔哒一声,拉链往下一拉,嗞啦一声,在这间小屋子里头响得刺耳。隔壁那台破录音机还在唱,“我一见你就笑……”,晓艳的呼噜声一下又一下。
她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那条短裤一块儿往下一扒。他那根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的,差一点就打在她脸上。她往后一仰躲开了,又凑了回来。
台灯那层绿光在上头,那根东西青筋一道一道地鼓着,龟头胀得紫红紫红的,顶上那道小口子已经冒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水儿。那股热气扑在她脸上,比隔着裤子的时候还烫。
她鼻尖凑过去,贴着他阴茎的根儿,那一丛硬硬的毛里头,闻了一下。
腥,咸,热。
就是他。只有他。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台灯的绿光底下黑得发亮。
她张开嘴,含住了。先含住的是龟头,就含了一个头。她舌头在那个头上绕了一圈,慢慢地绕。那个头在她嘴里滚烫滚烫的,又滑又硬,那股咸腥味儿一下子充满了她的整个嘴巴,混着她嘴里头还没散掉的那一点黄酒的甜味儿,那黄酒是她舅非让她喝的一小盅,绍兴的,温过的,甜丝丝的。这会儿那一点甜跟他那股子咸,在她舌头上搅到了一块儿。
他头顶上又咝了一声,那只手落到她的头发上,手指头插进了她的马尾里。
她把他吐了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嘴唇跟那个头分开,啵的一声,一根亮晶晶的丝从她嘴唇上牵到那个头上,牵得长长的,断了。
她仰着脸看着他。“她好看,”她问,“还是我好看?”
“你。”
他答得快,快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又张开嘴含住了他,这一回含得深了,嘴唇一下子滑过龟头那道棱子,往下吞进去了小半截。她舌头贴着底下那根粗粗的筋往里头压。他腰往前一顶,她往后一退,吐了出来,又抬起脸。
“她穿的什么衣裳?”
“……灰的。外套。”
“好看不?”
“不……没注意。”
他这一句答慢了,慢了那么半拍。
她就停了。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搭在他大腿上,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一动不动。他那根东西悬在她脸跟前,一跳一跳,龟头上那点水儿越冒越多,顺着那道小口子往下淌。
“……娇娇。”
“答慢了。”
“真没注意,”他说,那声音都有点急了,“我注意她穿什么干啥?我又不给她做衣裳。”
她扑哧一声笑了,低下头张嘴一下子把他吞到了最深。那个滚烫的头一直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儿,她喉咙里头咕的一声。
他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写字台的边儿,写字台上那盏台灯跟着晃了一晃,那层绿光在墙上一荡。
她吐出他来喘了一口气。嘴角湿了一大片,口水混着他冒出来的那些水儿,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淌到脖子上,凉丝丝的。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站了起来,膝盖在那块毛巾被上压出了两个坑。
她两只手抓住自己那件枣红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毛衣从她头上扒了下来,扒得那根马尾乱成一团,几缕头发粘在她湿漉漉的嘴角上。她把毛衣往床上一扔。里头是一件白色的棉布胸罩,洗得有点发黄了,背后的扣子她反手一抠。
那两只乳房一下子从里头跳了出来。屋里暖气烧得不旺,一股凉气扑在她胸口上,两个乳头一下子缩紧了,硬硬地挺起来,颜色在台灯的绿光底下深深的。
她看见他的眼睛直了,心里头有那么一点得意。
她往床沿上一跪。床是那种单位里的铁架子床,床头一排铁栏杆刷着绿漆,漆皮掉了好几块。她跪在床沿上,膝盖压着那条蓝格子床单,床板咯吱一声。这么一跪,她的胸口正好对着他的胯。
“过来。”
他往前挪了一步。那根东西硬挺挺地杵在她胸口跟前,龟头上还湿着,亮着,是她刚才的口水。
她两只手捧住自己的两只乳房,从外头往中间一挤,挤出了一道深深的沟,身子往前一凑。
那根滚烫的阴茎一下子陷进了那道沟里头。
烫。真烫。她那两只乳房刚才被凉气激了一下,皮肤上还凉丝丝的,这么烫的一根东西一下子夹进来,那股热从她胸口正中间一直烫到了心窝子里头。
她打了一个哆嗦。
她把两只手往中间又挤了挤。那根东西被她两团软肉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只露出来一个头,那个紫红的头从她两只乳房中间冒出来,正对着她的下巴。
她低下头,舌尖伸出来点了一下。他整个人又是一抖。
“娇娇……你这是……跟谁学的?”
“自个儿想的,”她说,“不许问。”
她捧着那两只乳房上下动了起来。往上一推,那两团软肉裹着他往上走,走到顶上那个头就从她乳沟里钻出来一大截,她就低头,舌尖一接,在那个头上舔一下;往下一落,那两团软肉又顺着他往下滑,滑到底那个头就缩回乳沟里看不见了,只觉得一个滚烫的、硬硬的东西顶在她心口上,一跳一跳。
一推,一落。一推,一落。
她乳沟里头起先是干的,蹭得有点涩。蹭了十几下,他冒出来的那些水儿、她刚才留在他身上的口水,就都抹开了,抹得那道沟里滑溜溜的,一推一落,咕叽,咕叽,有了声音。那声音又小又黏。隔壁录音机里邓丽君换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那个坏了的喇叭嗡嗡的。晓艳的呼噜还在打。
她仰起脸看着他。他两只手撑着她的肩膀,手心烫得要命,手指头抠进她肩膀上的肉里。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汗珠子从脖子上往下滚,滚过她刚才亲过的那块锁骨。
她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眼睛亮亮的。
“以后,”她说,“跟女领导吃饭……”
她往上一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头。
“先打传呼。”
“……好。”
“说清楚,几个人,在哪儿,几点散。”
她往下一落。
“好……”
“打完了,我回你,你才能去。”
“……娇娇,你这……比组织部,还严……”
她又往上一推,这一回舌尖在那个头上转着圈地舔了一下,舔得他的腰一下子往前猛地一挺。他那只撑着她肩膀的手往下滑,滑过她的胳膊,滑过她的腰,一直滑到了她的裤腰上。
她穿的是一条宽松的棉布裤子,在家里头穿的,松紧带的腰。他那只手一下子钻了进去,钻进她的短裤里头,手指头往她两腿中间一按。
她整个人一僵。
那儿早就湿透了,湿得一塌糊涂。从她刚才跪在地上、鼻尖蹭着他裤裆闻的时候,那儿就开始湿了,湿到这会儿,短裤的裆部都湿成了一片,凉的,黏的,贴在她那两片肉上。他手指头一按上去,那片湿就被按得往里头一陷。
咕的一声。
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么湿?”他在她头顶上喘着说。
“闭嘴。”
他两根手指头分开她的阴唇,往里头一送。
进去了。两根手指头一下子就被她里头那层滚烫的、软软的肉裹住了。她一下子咬住下嘴唇,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送了一下,送得他那两根手指头又进去一截,指节顶到了她里头一块肿胀起来的、糙糙的地方。
她浑身一哆嗦,手里捧着那两只乳房夹着他,忘了动。
“……别停。”他哑着嗓子说。
她这才回过神来,又动了起来。这回动得快了,两只手捧着那两团软肉夹着他,一推一落,一推一落,咕叽,咕叽,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那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也动着,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她里头湿得往外冒,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淌,淌到他的手心里,淌到她的短裤上。那股她自个儿的味道又骚又甜,从她裤腰里头冒出来,混着他那股腥,在台灯那层绿光底下搅成了一团。
她低着头,舌尖一下一下地去接那个从乳沟里冒出来的头。那个头越来越烫,越来越胀,顶上那道小口子一张一合。
她知道他快了。她不让他停,两只手往中间死命一挤,那两团软肉把他夹得死死的,紧得连一点缝儿都没有,舌尖顶住了那道小口子。
“娇娇……”
他整个人猛地一绷,那根东西在她乳沟里狠狠地一跳。
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那个头上喷了出来,喷在她的下巴上。烫,烫得她一缩。又是一股,打在她的锁骨上,啪的一声,那么烫,她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一下子红了。又一股,又一股,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下巴上、她的脖子上、她的锁骨上、她那两只被她自己捧着的乳房上,白白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那股味儿一下子冲了上来,腥,冲鼻子,又浓又热,跟他这个人一样,蛮不讲理地往她鼻子里头钻。
她跪在那儿没动,低着头看着。那些白的从她下巴上往下淌,淌过她的脖子,淌进她的乳沟里,跟她乳沟里那些原本就湿滑的东西混到一块儿,又从那道沟的底下慢慢淌出来,淌到她的肚子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右手的中指,那根手指头上戴着那枚翠心戒指,绿莹莹的,在台灯底下亮了一下,在自己下巴上一抹,抹下来一指头的白。
她抬起手,把那根手指头按在了他的嘴唇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这回,”她说,“验清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那股腥是他自个儿的,可她那根手指头上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是她的,是她刚才捧着乳房的时候手心里头出的汗,咸咸的,暖暖的,还有那一点黄酒的甜。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跪在床沿上,仰着脸,下巴上、脖子上、锁骨上、乳房上,到处是他射出来的东西,白花花的,在那层绿光底下一道一道亮晶晶的。她那张脸红得跟熟透了的柿子似的,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就那么瞪着他,像是在说:怎么样?
[娇娇。你这个小老师……]
他两根手指头还在她的裤子里头,还在她的里头。她里头在他射的时候跟着一下一下地夹他的手指头,这会儿还在夹,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张小嘴在嘬。
他把那两根手指头慢慢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她身子一抖,嗓子里头嗯的一声。他的手指头上湿漉漉的,在台灯底下亮着。他把那只手举到她眼跟前。
“你也,验清了。”
她脸一红,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腕子上。“流氓。”
他笑了,低下头亲住了她的嘴。她嘴里那股黄酒的甜味还没散,可这会儿又混进了别的味儿,是他自个儿的,腥的,淡淡的,是她刚才舌头上留下来的。她一开始还躲了一下,躲不开,就不躲了,舌头缠了上来,缠着他的舌头往她嘴里头吸。两个人的嘴贴着,湿乎乎地搅着,啧啧地响。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往下摸到了她的胸口。她乳房上还糊着他刚才射的那些东西,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还没凉透。他手掌一按上去,那些东西就被他抹开了,抹得她那一整只乳房都亮晶晶的。他拇指压住了她的乳头,那颗乳头硬硬的,翘着,被他拇指一碾,她在他嘴里头嗯了一声。
他又碾了一下。那颗乳头在他拇指底下滑得抓不住,一碾就从他拇指底下溜了出去,又弹了回来。她搂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抓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后颈子里头。
他那只手又往下滑,滑过她的肚子,她肚子上那几道淌下来的白,被他的手掌抹成了一片,滑到了她两腿中间。她刚才湿透了的那一处,这会儿更湿了,湿得大腿根儿上都是。他中指顺着那道缝儿从下往上一挑,挑到了顶上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阴蒂。
她整个人一下子在他嘴里头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是凉的,全吸进了他的嘴里。
他中指压着那一颗,慢慢地打着圈儿揉。一圈,两圈。她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手,夹得他动不了。可她底下那一颗还在他指头底下跳,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了他的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你……你倒是……先让我歇会儿……”
“刚才,是谁说,没完呢?”
“……那是我验你,”她喘着,瞪着他,“不是你验我。”
“轮着来。”
他中指又揉了一圈。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着瞪着,那双眼睛就软了,水汪汪的,瞪不起来了。她那两条夹紧了的腿慢慢地又松开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她从床沿上捞了起来。
“哎,”
她一声惊叫刚出口,又赶紧自己捂住了嘴。隔壁晓艳的呼噜声停了一下,两个人都屏住了气。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比刚才还响。
她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小声骂:“你要死啊?”
他不答话,把她往床上一放,伸手抓住她那条棉布裤子的松紧带,连着里头那条湿透了的短裤往下一扒。一扒到底,从她两只脚上扯了下来,扔到地上。
她光着了,浑身上下就剩下那枚翠心戒指还戴在她的右手中指上。她躺在那条蓝格子床单上,两条腿并着,屈着,身上他射的那些东西还没擦,在锁骨上、乳房上、肚子上,一道一道地,慢慢往两边淌。
他脱了自己的裤子踢到一边。他那根东西刚射过,可一点都没软下去,还那么直挺挺地翘着。
她看了一眼,咬了一下嘴唇。“……你这个人,是铁打的?”
“你验验。”
他伸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子,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拉得她坐了起来,又拉得她站在了床沿上。床板咯吱一声。她站在床沿上比他高了一头,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
“你要干啥?”
他两只手往下一伸托住了她的屁股,往上一抱。她整个人一下子离了床。
“哎……”
她两条腿本能地一盘,盘住了他的腰,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就这么挂在了他的身上。她那两片刚才被他手指头弄得湿透了的阴唇一下贴在了他的肚子上,贴得严严实实,又湿又热,还在往外冒,他肚子上那块皮肤一片滑腻。他那根东西就在她屁股底下翘着,龟头顶着她的屁股沟,一下一下地蹭。
她低头看着他,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嘴里那股黄酒的甜味喷在他的脸上。
“……你,”她小声说,“你可别,把我摔了。”
他没说话,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往下松了一点。
她整个人往下一沉。他那个滚烫的龟头顺着她的屁股沟一滑,就滑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个湿透了的口子上,顶住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
他又松了一点。她又往下一沉。那个龟头一下子挤开了她那两片湿滑的阴唇,挤进了她的阴道口。
“嗯……”
她一下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头。
他托着她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她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她里头烫,比她刚才的乳沟还烫,又湿又紧,一层一层的软肉裹着他往里头吞。吞到一半,她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一下子收紧了。
“……慢……慢点……”
他停了一下。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他托着她屁股的两只手一松。
她整个人一下子坐到了底。
他那根阴茎一下子整根全没进了她的身子里头,龟头一直顶到了她的最里头,顶到了那张软软的、肉肉的小嘴上。她嗓子眼里一声尖叫刚冒头,就被她自己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咬得死死的。
他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那股疼跟他底下那股子被她里头紧紧地、滚烫地、湿漉漉地裹着的劲儿一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咬着他的肩膀,浑身都在抖,她里头也在抖,一下一下地夹着他。
他就这么托着她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好一会儿,等她不抖了,等她松开了咬着他肩膀的嘴。她松开嘴的时候,他肩膀上留下一圈牙印子,湿湿的,是她的口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
“……你,”她喘着说,“你倒是,动啊……”
他迈开了腿,往前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她整个人在他身上往上一颠,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往外滑出来一截;脚落了地,她又往下一落,那一截又顶了回去,顶到了最里头。
“啊……”
她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又迈了一步。一颠,一落。一抽,一顶。
他就这么抱着她在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里头走,走一步顶一下,走一步顶一下。她里头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撞着,往外直冒水儿,那些水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他的阴囊上,又从他阴囊上滴下去,滴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
他从床边走到了门口。她后背一下子碰上了门板。那门板是木头的,刷着黄漆,凉。她光着的后背一贴上去就打了一个激灵,里头跟着一下子绞紧了。
他差点没站住。
门板外头就是楼道,楼道那头就是晓艳的屋子。那台破录音机还在唱,邓丽君唱到了“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嗡嗡的。
她瞪着他,眼睛里又羞又急,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劲儿地冲他摇头,那意思是:别在这儿!
他偏不。
他把她往门板上一压,用她的后背抵着门板,腾出一点劲儿来,腰往前一顶。
门板咚的一声。
她一下子又咬住了他的肩膀,这回咬的是另一边。他又一顶,门板又是咚的一声。她在他肩膀上呜呜地闷着嗓子,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哼。
他顶了三下,四下,五下。门板咚,咚,咚。
隔壁呼噜声又停了。两个人又都僵住了。他那根东西就那么埋在她最里头,一动不动。她里头倒是自己动了,一下一下地嘬着他。
呼噜声又响了。
她松开了嘴,在他耳朵边上喘着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回……床上……去……”
他抱着她转了身往回走,又是一步一顶。走过写字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她往写字台的边儿上一搁,搁上了半个屁股。那台灯被她的胳膊肘一碰晃了一下,那层绿光在她汗湿的身子上荡了一荡。
她坐在写字台的边儿上,两条腿还盘着他的腰,两只手往后撑着桌面,撑着一摞还没改完的作文本子。他就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写字台跟着他一晃一晃,桌上那个装红墨水的瓶子叮叮当当地跟搪瓷缸子碰到了一块儿。
他停了下来,低下头一口含住了她的一只乳头。
她坐在写字台的边儿上,身子往后仰着,两只手撑着桌子,胸口挺着,正好送到了他的嘴边上。那颗乳头上头还沾着他自个儿射的东西,腥的,咸的,混着她身上的汗。他舌头裹着那颗乳头一吸,她整个人往上一挺,底下那一圈软肉跟着一下子绞住了他。
他又吸了一下,牙齿轻轻在那颗乳头的根儿上磕了一下。
“啊……”
她一只手从桌子上抬起来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往她自己胸口上按。那一摞作文本子被她另一只手撑得往后一滑,最上头那一本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顾不上了。
他嘴里吸着她的乳头,底下又慢慢动了起来,不快,一下一下,又深又慢。每往里送一下,嘴上就跟着吸一口,上头一吸,底下一送。她被他这么上头下头一块儿弄着,整个人坐在写字台的边儿上一抖一抖的,嗓子眼里憋着的那些声音一声一声往外漏,漏出来又被她自己咬回去。
她底下冒出来的水儿顺着他俩连着的地方往下流,流到写字台的边儿上,那一块漆被打湿了,滑溜溜的,她半个屁股坐在上头,一滑,一滑。那股她自个儿的骚甜味从他们中间冒上来,热乎乎地扑在他的下巴上。
他换到了另一只乳头。她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更紧了。
“我舅……”她喘着,断断续续地说,“我舅……说……那女的……好看……得很……”
他往里一顶。
“没你好看。”
“骗……人……”
她说着,底下一下子夹紧了,夹得死死的。他倒抽了一口气。
“骗人……”她又说了一遍,又夹了一下。
“真没你好看。”
她又夹。
“你……就会……这一句……”
又夹。
她每说一句“骗人”,底下就狠狠地夹他一下,夹得他腰眼子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咬着牙,又把她从写字台上抱了起来,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放倒在了那条蓝格子床单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下去。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直都没出来过,这么一压,一下子又往里头顶深了一截,顶到了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吸住了他的龟头,吸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两只手撑在她的脑袋两边,腰往下沉,一沉,一沉,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她两条腿从他腰上松开,又盘了上来,盘得更紧,脚后跟勾着他的屁股往她自己身上压。那张小嘴在她最里头一下一下地迎上来:他往里一顶,它就往外一迎,对着他的龟头嘬住吸一口;他往外一抽,它就跟着他往外一追,舍不得似的。
又一顶,又一吸。吸得他后腰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麻,那股麻劲儿一直窜到了脊梁骨上头。
“太忠……太忠……”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嗓子都哑了。
床板咯吱,咯吱,咯吱,跟着他一下一下地响。床头那一排铁栏杆撞着墙,咚,咚。
她身上他刚才射的那些东西还没干,被他俩的身子压着搓着,抹得她胸口上、肚子上、他的胸口上肚子上,到处都是滑溜溜、黏糊糊的。那股子腥味混着她底下那股骚甜,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在这间小屋子里头浓得化不开了。
她里头那张小嘴嘬他嘬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她整个人忽然往上一弓。
“啊……”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那张小嘴一下子死死地吸住了他的龟头,吸得一点都不肯松。
他再也忍不住了,往最里头狠狠一顶,顶住了,射了。
一股一股的精液从他身子里头往外冲,冲进了她的最里头,冲进了那张死死嘬着他的小嘴里。烫。
她在他身底下又是一弓,嗓子眼里一声长长的、被她自己捂住了的哼。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吞,他射一股,它就吸一口,射一股,吸一口,吸得他连最后那一点都给它吸干了。
他压在她身上喘,她搂着他的脖子喘,两个人的心口贴在一块儿,扑通,扑通,扑通,分不清是谁的。她两条腿还在抖,勾着他屁股的那两只脚,脚趾头蜷着一下一下地抽。她里头也还在抽,一下一下地夹着他那根慢慢软下去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滑出来的那一下,她嗯了一声。紧跟着,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两腿中间那个被他撑开了好久、这会儿还一张一合的口子里往外淌了出来,是他射进去的,混着她自个儿的,稠稠的,白白的,一股又一股,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流,流到了那条蓝格子床单上。
床单上湿了一大片。那片湿凉了,贴在她的屁股底下。她也不躲,就那么躺着。
台灯那层绿光照着天花板。隔壁那台破录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磁带转到了头。晓艳的呼噜还在,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一下。
“……黏。”她小声说。
他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背后从那个脸盆架子上把她的搪瓷脸盆端下来。暖水瓶搁在写字台底下,他拔了塞子往盆里倒了半盆热水,那热水冒着白汽扑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又从水桶里舀了一瓢凉的兑进去,拿手试了试。
不烫了。
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浸,拧了个半干,端着回到床边。
她侧躺着看着他,那双眼睛懒懒的,半睁不睁。
他拿热毛巾先擦她的下巴。上头他射的那些东西已经半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被热毛巾一捂又化开了,黏黏的,滑滑的。再擦她的脖子,她的锁骨,锁骨窝里那一小片刚才被烫红了的皮肤还红着。他擦得轻。擦到她的胸口,她那两只乳房上、乳沟里那些干了的没干的,混着汗,混着她自个儿的口水,他一点一点都擦了。热毛巾蹭过她乳头的时候,她身子缩了一下,乳头又硬了起来。
“……你别,”她小声说,“又来。”
“没来。”
他又把毛巾在盆里洗了一遍,拧干了。
她把两条腿往开里分了一点。他低头看。她两腿中间那两片阴唇还红红的,肿着,微微地张着一个口子,口子里头还在往外慢慢地渗着白。腿根儿上一大片湿的、黏的,有的地方已经干了发紧,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
他拿热毛巾捂了上去。她一下子哼了一声,腿夹了一下,夹住了他的手。那股热从毛巾里头透进去,透得她浑身一软。
“……舒服。”
她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么捂着,捂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擦。擦完了把毛巾扔回盆里,那盆水已经浑了。床单上她屁股底下那一大片湿没法擦,他把枕巾扯了下来垫在了那片湿上头。
他又躺了回去。她拱回了他的怀里。
“晓艳今天,”她忽然说,“那么说,是替我出气。”
她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
“我知道。”
“她喝了两杯,就爱说胡话。”
“我知道。”
“她叫我老婆,叫了好几年了,打我俩认识那会儿,就那么叫。”
“我知道。”
她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还凶她?”
“我凶的是‘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他说,“那屋里坐着的,三个街道办的,一个区委书记。”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了一下又不笑了,伸手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枕在了自己的脑袋底下。
“那个吴书记,”她说,“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她说,“我一进门,她就看了你一眼。我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你一眼。”
“她看的是晓艳。”
“她看晓艳,那是看晓艳。看你,是看你。”
他没吭声。她撇了撇嘴,也没再说,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匀了,一下一下,长长的,跟隔壁晓艳的呼噜声一高一低,错着。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层淡淡的绿光。
[一个区委书记。一个省委书记的侄女儿。一个当老师的。]
他闭上了眼睛,神识从眉心里头轻轻往外一探。身边这个睡着了的人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淡淡的光,那层光比上一回他看的时候又厚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把神识收了回来。
他想起了十七那个大嗓门。“太忠,我从通玉,带人回来了!你明天,得来看看!”
[带人回来了。带的,是什么人?]
怀里头那个人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低下头凑过去听。她又嘟囔了一句,这一回他听清了。
“……先打传呼。”
他憋着笑,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拉严实了。
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长长的,垂着,在黑地里头一动不动。

第二十七章 调教师

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拆了,门洞子拿几块大木板钉着,木板上头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刷了四个大字:内部装修。门里头叮叮当当的,有人在砸墙,有人在锯木头,一股子灰从木板缝儿里头往外冒。
十七的临时办公室在旁边,一间原来放啤酒箱子的小库房。水泥地没铺东西,坑坑洼洼的。四面墙刷了一半,刷了的那一半白得发青,没刷的那一半还是原来那层黄不拉几的旧墙皮,中间一道线齐刷刷的,像是给墙系了一条腰带。屋里一股子腻子粉的味儿,呛嗓子。
陈太忠一推门,先看见的是两个姑娘。
两个人并排坐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长凳是从哪个学校食堂里搬来的,刷着红漆,漆皮掉得斑斑驳驳。两个姑娘一个穿红格子的外套,一个穿蓝色的运动服,脚底下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还沾着长途汽车站的泥点子。穿红格子的那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头装着两个小红本本,攥得紧紧的,攥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两个人听见门响一齐抬起头来,眼睛在这屋里头四下乱看,看看他,又看看墙,又看看他。
“太忠!”
十七从屋子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他晒黑了,也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可那股子精神头比走之前还旺。
“来了来了,坐,坐!”
陈太忠没坐。
他走到那条长凳跟前站住了,看着那两个姑娘。
“多大了?”
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穿红格子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
“二……二十一。”
“二十二,”穿运动服的那个说,口气倒比她硬一点,“我比她大一岁。”
“身份证呢?”
穿红格子的那个把那个塑料袋往怀里一缩。“在……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就对了,”他说,“自个儿揣好。谁跟你要,都别给。”
两个姑娘又对视了一眼。
“自己愿意来的?”
“愿意,”穿运动服的那个说,“石老板在我们县城招人,贴了告示,说是招服务员,招唱歌的,管吃管住。我在县文化馆唱过两年,她在我们那儿的饭馆,端过盘子。”
“工钱,谈了没有?”
“谈了。”
穿运动服的那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展开了递给他。是一张信纸,上头十七那笔狗爬字,写着:服务员,月工资三百,包吃住,满三个月涨五十;驻唱,每晚另算。底下按着两个红手印,一个十七的,一个她的。
他看了一遍,又递了回去。“收好。”
他扭过头来看着十七。“这就是你说的,带人回来了?”
十七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这俩,是头一批,打个样儿。往后,人多着呢。”
他一扭头冲那两个姑娘挥了挥手。“你俩,先去隔壁,找老胡,让他带你们去宿舍,把东西放下。”
两个姑娘拎起帆布包出去了。穿红格子的那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那双眼睛里头的乱劲儿没了一半。
门关上了。
十七一把把他拉到屋子另一头那张堆满了图纸、发票、烟盒子的桌子跟前。
“太忠,我跟你说,这回去通玉,我可算是,找着门路了。”他压低了嗓门,眼珠子往门口溜了一眼。“通玉县,你知道吧?那地方,穷,叮当响,啥都不产,就产人。年轻人,一窝一窝地,往外跑。”
“我碰上了一对姐妹,姓刘。姐姐,叫刘盼男,在通玉县妇联,管着全县的妇女工作,哪个乡、哪个村,谁家有闺女,闺女多大,干啥的,门儿清。妹妹,叫刘望男,当过文艺兵,唱歌、跳舞、待人接物,样样拿得出手。”
“我琢磨着,让姐姐,帮我在通玉,招服务员、歌手,还有保洁,按人头,一个月,给她一笔介绍费。让妹妹,来咱们这儿,当个培训主管,兼大堂经理。教那帮小姑娘,怎么站,怎么笑,怎么倒酒,怎么报歌名儿。”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图纸上。“姐俩今天,就在凤凰。姐姐上午,去市妇联,办点公事,下午,回来。太忠,你跟这姐俩,见一面。”
他一拍桌子。“让她们知道,咱们这歌城,后头,有人!”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十七。”
“哎。”
“你看我,”他说,“长得,像拉皮条的?”
十七一愣。“不是……太忠,你这话说的……”
“我把话,给你说死了。”
陈太忠拿手指头在那张桌子上点了一下,点在一张发票上,那张发票被他戳出了一个窝。
“我给正经歌城,站台。唱歌,喝酒,跳舞,行。谁敢在我这儿,搞陪侍,搞那一套,我第一个,查封。”
他看着十七的眼睛。“你,也一样。”
十七张着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堆起一个笑,那个笑有点干。“我懂,我懂。”他点着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太忠,你放心,咱们这,绝对,是正经买卖。服务员,就是服务员。唱歌的,就是唱歌的。”
他一边点头一边拿眼角瞟着陈太忠,那眼神里头有一点佩服,又有一点琢磨不透。“书记,就是书记。”
陈太忠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你那眼神我看得明白,你当我是怕担干系,嘴上撇得干净。]
[我是真不干。]
十七挠了挠头,又往前凑了凑,嗓门压得更低了。“不过,太忠,那个妹妹,刘望男……”
他脸上那个笑又变了个味儿。“她那手,内媚,你知道不?”
陈太忠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内媚?你也配,跟我谈内媚?]
仙界里头,狐狸修成的女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还有那早就绝种的玄天九尾狐。他是没亲身试过,可要说见识,眼前这个十七,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你听谁说的?”
“她姐说的,”十七说,“她姐说,妹妹那两下子,比她,强一百倍都不止。”
他说着眼珠子往天花板上一翻,翻了一下又落回来,咂了咂嘴。
陈太忠看着他那一下咂嘴,心里头膈应了一下。
“十七,你跟她姐……”
“咳,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儿,”十七一摆手,“不提,不提。”
陈太忠没接这个话茬,拿起桌上一张图纸看了一眼。是歌城的平面图,大厅、吧台、十几个包房,一个一个小格子,标着号。
“这姐俩的名字,”他说,“怎么都这样?盼男、望男……真够难听的。”
“小地方的人,都那样,想要儿子呗,”十七一本正经,“她们家,一连生了四个闺女,大闺女叫招弟,二闺女叫来弟,到了老三老四,干脆,盼男,望男。”
“后来呢?”
“后来,还是没生出儿子来。”
陈太忠扑哧一声笑了。十七也跟着嘿嘿了两声,又补了一句:“那个姐姐,以前,跟过县里一个领导。领导倒了,她调进了妇联……”
陈太忠把那张图纸往桌上一放。
“十七。”
“哎。”
“人家的事,少嚼。”
十七一下子闭上了嘴。
刘盼男下午三点回来了一趟。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妇联发的藏青色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嗓门又尖又亮。
“哎哟,这就是陈书记吧?这么年轻!”
她把那个皮包往桌子上一搁,伸出两只手来握住了陈太忠的一只手,使劲儿地摇。“我们县里,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书记!”
她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说通玉县多少个乡多少个村,哪个村的闺女能吃苦,哪个乡的闺女嗓子好,说她这回来凤凰是来市妇联汇报什么“巾帼建功”,说她下午五点的长途汽车得赶回去,她们妇联主任明天要检查工作。
陈太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刘大姐,”他等她说累了,开了口,“十七这儿,招人,你帮着介绍,行。”
“哎,那是那是。”
“有一条。”
刘盼男一愣。
“招来的,都得是成年人,自个儿愿意的,工钱讲清楚,写在纸上。身份证,自个儿揣着。谁想回家,买张车票,就走。”
他看着刘盼男。“哪一条做不到,这个介绍费,你就别拿了。”
刘盼男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又堆了起来,堆得比刚才还满。“陈书记放心,陈书记放心,我们妇联,就是管这个的!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嘛!”
十七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有点尴尬。
刘盼男四点半走了,拎着那个人造革的黑皮包,一溜小跑去赶她那趟五点的长途车。她妹妹这天没露面。十七说,她去市里,找她当年文工团的一个老战友去了。
“那就改天,”陈太忠说,“改天再见。”
改天是三天以后,还是那间小库房。墙刷完了,四面白得发青,腻子粉的味儿淡了一点,可还冲。屋子中间多了一张旧沙发,是从凯旋门里头拆出来的,红色的人造革,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黄色的海绵。
十七坐在桌子后头。沙发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陈太忠一进门就看见了她。
他站在门口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就是,刘望男?]
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跟那些狐狸修成的女仙相像的地方。找了半天,一点都没找着。
她个子挺高,穿一件米色的羊毛衫,一条黑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脸上一点粉都没擦。那张脸轮廓分明,颧骨、鼻梁、下巴跟拿刀一刀一刀削出来似的,可偏偏又不显得硬,倒有一股子明亮亮的劲儿。
十七说她三十二三了,看着也就二十七八。
她也在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过了他的夹克、他的裤子,一直扫到了他的脚上。扫到他那双皮鞋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双皮鞋是黑的,样子普普通通,跟街上二三十块钱一双的没什么两样,可那皮子、那做工,是他花了两千多块在省城一家老店里订做的。
就停了那么一下,她的目光又抬起来落回了他脸上。
她笑了。
“呵呵,您就是,陈书记?”那声音脆,亮,跟一串银铃铛一抖,叮叮当当的。“这么年轻。往后,还请您,多照顾。”
[识货。]
陈太忠心里头冒出这两个字。
他没跟她客套。他往那张破沙发跟前走了两步站住了,很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听十七说,你会内媚。”他问,“会哪些?”
他问得一本正经,就跟在街道办问杨新刚那个调解的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一个口气。他是真想知道。凡人的内媚能练到什么份儿上,这个问题他在仙界的时候就没琢磨明白。
刘望男一愣。
她见过的男人多了。当文艺兵那些年,见过的首长少说也有几十个;后来下了海,跑过生意,进过歌舞厅,跟那些老板、经理、科长、处长一个桌子上喝酒、一个舞池里头跳舞。急色的她见得多了,可急成这个样子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当着外人,一张口就问内媚?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七。十七坐在那张桌子后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跟这句话再平常不过似的。
她心里头转了两转,转明白了。
[他问这句话,用不着看十七的脸色。十七,也不敢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这才是真正的强势。不用亮证件,不用摆后台,不用拍桌子。他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在他跟前的人就得接着。]
她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点邪火都没有,就那么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一下子重了。
她的脸微微一红,垂下了眼睛。
“陈书记……您真想知道的话,”她声音压低了,软软的,“我可以……演示一下。”她抬起眼睛,又飞快地垂了下去。“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这一红脸,这一垂眼,这一抬一垂,她这辈子用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哪一回都没失过手。
陈太忠看着她那一低头,眉头皱了一下。
[好家伙。]
她这一下做得是有门道的,脸红得恰到好处,眼睛垂得恰到好处,那一声“方便”尾音往上一挑,人心里头就痒了一下。他心里头还真晃了那么一下,可紧跟着,一股子膈应就从心底里冒了上来。
他瞟了一眼十七。
[十七这小子,八成,已经……]
[别人穿过的鞋,让我穿?]
他心里头一下子凉了。
“不用演示。”他说,口气冷冷的,硬邦邦的。“我就是,问问你。”
他往那张破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轻啮、吮吸、震动、挤压、堆叠、律动,这几样,你造诣怎么样?”
刘望男一愣。
“阳关三叠,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狐尾灼心……”他一口气往下报,跟背菜谱似的,“……一百零八大套,二百五十六小套。”
他看着她。“你,会几套?”
屋子里头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凯旋门里头有人在锯木头,吱嘎,吱嘎。
刘望男站在那儿张着嘴。十七坐在桌子后头也张着嘴,嘴里叼着的那根烟烟灰都一寸长了,掉在了他的裤子上,他都没发觉。
陈太忠看着这两张傻乎乎的脸,心里头那股子得意一下子冒了上来。
[没见过吧?跟我谈内媚?]
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沾着的一点腻子粉。“十七,我走了。街道办,还有事儿。”
他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
刘望男站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一分钟。两分钟。隔壁锯木头的声音停了,又响了。五分钟。
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十七。
“石红旗。”她说,口气正正经经的。“你今天,请来的这个,真是当官的?”
“那还有假?”十七一下子回过神来,把裤子上的烟灰拍了拍,有点恼火。“街道办的副主任,区政法委的书记,我还骗你不成?”
“我没说你骗我。”
刘望男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我就是觉得……他比你,懂行。”
十七的脸一下子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的话,可看着她那张脸又闭上了。
这女人对他,就没有过好脸色。从通玉到凤凰,一路上他请她吃饭,她吃;他给她买车票,他让她开收据;他说两句玩笑话,她就当没听见,眼皮都不抬。
“懂行?”他总算憋出来一句,“他懂个屁!他那是吹牛!”
“吹牛?”刘望男笑了,“你吹一个,给我听听?一百零八大套,二百五十六小套,你能报出来十个名儿,我就算你会吹。”
十七憋红了脸,一个字也没报出来。
刘望男不再理他,走到那扇门跟前把门拉开了一道缝儿。外头那条巷子里早就没人了,春天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对面那堵墙上,照得那堵墙黄澄澄的。她看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有点迷离。
“值得我演示的,”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就刚才,那一个。”
“你说啥?”十七在她身后问。
“我说,”刘望男把门一关转过身来,脸上又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你去死吧。”
从凯旋门出来,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巷子口有个推着铁皮桶卖烤红薯的老汉,桶盖子一掀,一股子焦甜的热气冒出来,在凉飕飕的空气里头一团白。他买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拿一张旧报纸包着揣在了夹克的怀里,隔着衬衣烫着他的心口。
他往学校走,一边走一边脑子里头还转着下午那间小库房里的事儿。那个女人那一低头,那一声“方便”。他摇了摇头。
[别人穿过的鞋。]
[再说……]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烫手的烤红薯。
[家里头,有人等着呢。]
传达室里,老钱正在听收音机,单田芳的评书《三侠五义》,那嗓子沙得跟砂纸似的。老钱看见他把音量往小里拧了拧。“陈书记,任老师,刚洗头去了。”
“嗯。”
“蒙丫头,下午走了,说是,去她表姑家。”
老钱说完又冲他挤了一下眼睛,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
“……只见那展昭,一个燕子三抄水……”
他上了楼。屋里头没人,门没锁。他把那两个烤红薯搁在写字台上,那张旧报纸被红薯的热气洇出了两块油印子。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稿纸,又摸出来一支圆珠笔。那张稿纸是他上午在党委办公室顺手从老张桌上抽的。
天黑了。他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张稿纸。稿纸是街道办党委办公室的,抬头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市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底下,一格一格的绿格子。
那上头他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阳关三叠。
层峦叠翠。
锦鲤含波。
兔唇轻拨。
狐尾灼心。
写到第六行,那支圆珠笔悬在了半空中,悬了半天没落下去。他皱着眉头。
[还有啥来着?一百零八大套……下午报得那么溜,那是报名儿。名儿底下那一套一套到底是怎么个弄法,我又没练过。仙界那帮狐狸精,双修的时候,又不带我看。]
他想了半天,在第六行写了两个字:众星。又给划掉了。众星什么来着?拱月?拱北?他想不起来了。
屋里头那个电炉子搁在门边的水泥地上,炉丝烧得红通通的,上头坐着一把铝壶,壶底下咕嘟,咕嘟,水快开了。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
隔壁晓艳的屋子黑着,她下午就走了,去她表姑家,说明天才回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任娇端着一个脸盆从楼道那头的水房里回来了。她刚洗了头,头发湿漉漉的,拿一条干毛巾裹着盘在脑袋顶上,像个包子。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粉红色秋衣,一条蓝色的绒裤。一股子蜂花洗发水的味儿跟着她一块儿飘了进来,那味儿甜甜的,有点像苹果,又有点像肥皂。
她把脸盆往脸盆架子上搁。
“你干啥呢?”
她凑了过来。他手一缩,想把那张纸往兜里揣。没来得及。她已经一把抢了过去,站在台灯底下歪着脑袋看。
“阳关三叠?”她念,“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
她念一个,眉毛就往上挑一点。念到“狐尾灼心”,她那两道眉毛已经挑到头发根儿上去了。
“你这是……”她扭过头来看着他,“背唐诗?”
他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抢了回来,揉成了一个团。“没啥。”
“没啥,你脸红啥?”
“……古书上的。”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仙……一种,古书上的,东西。”
她看着他那张红到了耳朵根儿的脸,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亮得跟电炉子上那圈炉丝似的。
“古书?”
“嗯。”
“讲啥的?”
他没吭声。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凑到了他跟前,两只膝盖顶着他的两只膝盖,低下头看着他。裹着头发的那条毛巾有一缕湿头发从里头漏了出来,垂在她的脸边上往下滴水,一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凉。
“讲那个的?”
她声音压低了。
他还是没吭声,可他那张脸又红了一层。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把他手里那个纸团又抢了过去,展开了抹平,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抬起头来。
“那你教我。”
“这个,叫阳关三叠。”他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地说。
她跪坐在他跟前的床上,头上那条毛巾已经拆了,湿头发披散着搭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粉红秋衣的肩膀洇湿了两大块。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像个上课听讲的小学生。可那双眼睛里头憋着笑。
“怎么叠?”
“手……先放这儿。”
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的手凉,刚洗过头,手心里头还有一股子蜂花的味儿。
“然后呢?”
“三轻,一重。”他说,“轻轻地按三下,然后重重地按一下。往下挪一点,再,三轻,一重。一路,挪下去。”
“挪到哪儿?”
“……挪到,该挪到的地方。”
她咬住了嘴唇。她的手在他胸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隔着他那件白衬衣。又轻轻地按了一下,再一下,然后重重地一按。她一按,他心口咚的一下。
她又往下挪了一点。一轻。二轻。三轻。一重。
她按到第二遍,那张憋着笑的脸就憋不住了。“噗,”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了他的身上,额头顶着他的肩膀,笑得浑身直抖。“你……你这……”她笑得都喘不上气来了,“你这,比我们学校的广播体操,还复杂!”
“……第一节,伸展运动,”她学着学校大喇叭里的那个腔调,“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阳关,三叠,开始!”
他坐在那儿脸红了又紫,又好气又好笑。“认真点。”
“我认真着呢,”她趴在他肩膀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三轻,一重……哈哈……一重……”
她笑了足有两分钟。笑完了,她抬起头来抹了抹眼角,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笑过,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不用你的。”她说。
她两只手往他胸口上一推,他往后一倒倒在了床上,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那枕头里头装的是荞麦皮,沙的一声。
她跨了过来,骑在了他的腿上。
“用我的。”
她解他衬衣的扣子解得飞快,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开一颗手指头就顺着那道敞开的缝儿往里头摸一下。她手指头还凉着。他胸口上的皮肤被她那凉手指头一碰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就笑。
她把他的衬衣往两边一扒,低下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他喘气。他喘得还平。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了他的心口上,亲了一下。湿的。她嘴唇刚才拿热水洗过脸还热着,带着一点潮气,贴在他心口上,那一小块皮肤一下子就暖了。
他喘气粗了一点。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她嘴唇往旁边挪了一点,挪到了他的乳头上,舌尖伸出来在那颗小小的、硬硬的乳头上舔了一下。他喘气一下子停了半拍。她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记住了。
她嘴唇就裹着那颗乳头吸了一下,吸得轻轻的,啧的一声。他嗓子里头嗯了一声。她就在那儿多停了一会儿,舔一下,吸一下,舔一下,吸一下,舔得那颗乳头湿漉漉、亮晶晶的,在台灯底下硬得跟一颗小豆子似的。
她又往下挪。肚子。他肚子上那几块肉一下一下地绷着,她嘴唇从上头一块一块地亲过去,亲到肚脐眼儿那儿,她舌尖往那个小窝窝里头一钻。
他整个人一抽,喘气又急了。
她抬起头来笑了。“这儿?”
“……嗯。”
她又钻了一下,他又抽了一下。她就在那个小窝窝里头多钻了几下,钻得他两只手抓住了床单,抓得那蓝格子床单皱成了一团。
她跪在他两腿中间解开了他的皮带,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的短裤往下扒到了膝盖上。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紫红紫红的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冒着亮晶晶的水儿,一股子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她伸手握住了。烫。她那只凉手握上去,他整根东西在她手心里头一跳。他嗓子里咝了一声。
她没急着动,就那么握着,看着他的脸。然后她慢慢地往上捋了一下,捋到顶上,她大拇指在那个龟头上、那道小口子那儿轻轻地抹了一圈,抹得那点水儿抹开了,抹满了整个龟头,滑溜溜的。
他腰往上一挺。她记住了。
她又抹了一圈,又一圈。他腰又挺。她就笑了,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个头,舌头就在那道小口子上打转,一圈,又一圈。她不往下吞,就含着那个头,舌尖绕着那道小口子打转,他那根东西在她嘴里头一跳一跳一跳,那股子咸腥味儿越冒越多,混着她嘴里头的口水,从她嘴角往下淌。
他两只手从床单上挪到了她的头发上,插进了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头。她的头发湿的,凉的,一股子蜂花的苹果味儿。他喘得越来越急。
她把那个头吐了出来,舌尖往下顺着他阴茎底下那一根粗粗的筋一直舔到了根儿上,舔到了他的阴囊上。他一下子抓紧了她的头发。她记住了。
她嘴唇裹住了他的一个睾丸,轻轻地含进了嘴里,舌头托着,滚了一下。
“……娇娇……”他叫她,那声音都变了调了。
她又滚了一下。另一个。又含进去,滚一下。他那根东西就在她脸边上一跳一跳地往外冒水儿,冒得她的脸颊上都湿了一块。
她换回来,又一口把他吞了进去。这一回吞得深,一直吞到了她的嗓子眼儿,她喉咙里头咕的一声。他在她头顶上长长地嘶了一口气。
她就那么一吞一吐,一吞一吐,嘴唇裹着他上上下下,咕叽,咕叽,那声音在这间小屋子里头跟电炉子上那壶水的咕嘟声搅到了一块儿。
她不看那张纸了,她就看着他的脸。哪儿他喘得急,她就在哪儿多停一会儿;哪儿他腰一挺,她就在哪儿再来一下。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泡没开,黑黑的,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黄黄的影子。她的头发散在他的大腿上,凉凉的,湿湿的,一下一下地蹭着他。
她那张嘴,那条舌头,那只手,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不按什么三轻一重,也不按什么阳关三叠,可每一下都落在了他最受不住的地方。
[她这是……拿我当书,在读呢。]
他想起了仙界那帮狐狸精,那一套一套的名目,什么轻啮,什么吮吸,什么律动,说得天花乱坠。
[人家那是一百零八大套。]
[她这,就一套。]
[看人下菜碟。]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她又一口把他吞到了最深,喉咙一收。他整个人一下子弓了起来。
“……娇娇,停……停一下……”
她吐了出来抬起头。她那张脸红扑扑的,嘴唇被他磨得又红又肿,湿漉漉的,嘴角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一直牵到了他那个龟头上。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三轻,一重?”
他伸手一把把她拽了上来。她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他两只手从她那件粉红秋衣的下摆底下钻了进去,一下子就摸到了她的乳房。她没穿胸罩,洗完了头在屋里头她就不穿那个了。那两只乳房软软的,热热的,一手一个满满当当地握在他的手心里,乳头早就硬了,硬硬地抵着他的手心。
她在他身上哼了一声。他把那件秋衣往上一掀,从她头上扒了下来。她那一头湿头发被秋衣领子一带甩了起来,甩了他一脸的水珠子,凉。她咯咯地笑。
他又去扒她的绒裤。她自己抬起屁股配合着他,三下两下,那条蓝绒裤连着里头的短裤就褪到了她的膝盖上,她两条腿一蹬,蹬到了床尾,掉在了地上。
她光着了,骑在了他的腰上。他俩的身子一下子贴到了一块儿。她两腿中间那一处正好压在了他那根直挺挺的阴茎上。湿的。湿透了。
[含着我,舔着我……倒把她自个儿,弄成了这样。]
那两片阴唇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贴在他阴茎的背上,一贴上去就往外冒水儿。她没往里放,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前慢慢地一蹭。那两片湿透了的肉就贴着他那根硬东西从根儿上往前滑了一截,滑过去的地方湿了一道。
她又往后一蹭,又滑回来。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她蹭得慢,跟磨豆腐似的。那两片软肉裹着他阴茎的背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根东西上头湿得一塌糊涂,那些滑溜溜的水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他的屁股底下、那条蓝格子床单上。
她蹭到前头的时候,她那一颗阴蒂就正好压在他的龟头上、那道棱子那儿,一碾。一碾,她就一哆嗦。他也一哆嗦。她又往后蹭,又往前蹭,又一碾,又一哆嗦。
那股子味儿从他俩贴着的地方冒了上来,她那股子骚甜混着他那股子腥,混着她头发上那股子苹果味儿的蜂花,热乎乎地一团一团往他鼻子里头钻。
他浑身都出汗了,汗珠子从他额头上往下滚,滚进了他的眼睛里,辣。她也出汗了,那一头湿头发底下,脖子上、后背上,汗跟头发上的水混在了一起往下淌,淌过她的脊梁沟,淌到她的屁股上。
他咬着牙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张脸被汗、被热气蒸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张着,一口一口地喘。她不放进去。她就这么蹭,蹭得他快疯了。
[这个……]
他脑子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名儿。他腾出一只手来往她两腿中间一伸,两根手指头分开她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指尖找着了顶上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正一跳一跳的阴蒂。他用指尖轻轻地往左一拨,又往右一拨。
“这个……”他喘着气说,“这个,叫兔唇轻拨。”
她一下子浑身一抖,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脑袋两边。他又拨了一下,左一下,右一下。那一颗阴蒂在他指尖底下被他拨得左右乱跳,一跳,她底下就往外咕地冒一股水儿,冒在他的手指头上,冒在他的阴茎上。
“你……”她喘着骂,“你这个……”
又一拨。
“……这个,倒还……还行……”
他笑了。总算有一套管用了。
她撑着身子喘了一会儿,伸手往后握住了他那根东西,握得紧紧的。她抬起屁股往前挪了一点,挪到他胸口上头,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床头那一排铁栏杆。那铁栏杆刷着绿漆,凉,她一抓上去手心里头的汗就在那漆上抹了一道。
她握着他,把那个滚烫的龟头对准了自己,对准了那个湿得往外直冒的口子。
她往下坐。一点一点地坐。那个龟头一挤进去她就吸了一口气,吸得凉凉的,嘶的一声。她停了一下,又往下坐。她里头烫,湿,紧,一层一层的软肉被他那根东西一层一层地撑开,又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吞。
他躺在那儿看着他自己一寸一寸地没进她的身子里头,看着她那两片红红的、湿透了的阴唇被他撑得往两边翻开着,紧紧地箍着他的根儿。
她坐到了底。他那个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最里头那张软软的小嘴上。她嗓子眼里头啊的一声,很轻,很长。她抓着铁栏杆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她就那么坐着没动,坐了好一会儿。她里头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像是在适应他。然后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铁栏杆,两只手一左一右抓着床头。她身子往前倾着,胸口那两只乳房悬在他的脸上头,乳头硬硬的,一晃一晃。
她开始动了。她没有上下颠,她前后磨。
她屁股压着他往前一磨,他那根东西埋在她最里头跟着她往前一歪,那个龟头就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往前蹭了一下。她一哆嗦。又往后一磨,又蹭回来。一前,一后。
她扶着床头就这么前后磨着他,慢慢地磨。那一处他们俩连着的地方被她这么一磨,咕叽,咕叽,那些水儿被挤出来又被磨回去,又挤出来,糊满了他俩的毛,糊满了他俩的小肚子,黏糊糊的,热乎乎的。
她磨得越来越快。床跟着她往前一晃,往后一晃。那床头的铁栏杆被她两只手拽着往前一撞,撞在墙上,咯吱。往后一回,又往前一撞。咯吱。咯吱。
那墙是白灰抹的,被那铁栏杆一下一下地撞着,撞下来了一点白灰面儿,落在了枕头上。她顾不上了。
她扶着那排铁栏杆越磨越快,越磨越急,那一头湿头发甩得一会儿甩到前头一会儿甩到后头,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甩在他的脸上,凉,甩在他的胸口上,凉。
可她底下烫,烫得要命。她里头那张小嘴被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得它自己张开了,一口一口地往外嘬他。她往前一磨,它就往他龟头上一嘬;往后一磨,它就跟着往后一吸。
他躺在那儿两只手掐着她的腰,被她这么又磨又嘬,磨得他后腰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酸,发麻。
她嗓子里头那些声音憋不住了。“嗯……嗯……嗯……”一下一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太忠……太忠……我……”
她猛地往前狠狠一磨,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软肉一下子死命地绞住了他,绞得一抽,一抽,一抽。那张小嘴死死地吸着他的龟头,吸得他头皮都麻了。
她往前一扑,额头咚的一声磕在了那排铁栏杆上。
“哎哟!”
她一声叫,又疼,又爽,那个调子拐了三个弯。她捂着额头趴在那排铁栏杆上,浑身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可嗓子里头已经咯咯地笑出了声。
“哎哟……疼……”她一边抖一边笑一边捂着额头,“你……你那个古书……害死人……”
他一下子翻了个身,搂着她把她从那排铁栏杆跟前护了下来,压在了自己身底下。他一只手垫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一只手捂住了她额头上磕红了的那一块。
他底下还埋在她里头,还硬着,还胀得要命。她里头还在抽,还在一下一下地绞他、嘬他。
他咬着牙看着她那张又笑又喘、红得发紫的脸。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就那么压着她往里头送。一下。两下。三下。又深,又急,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顶到那张还在一抽一抽的小嘴上。
她两条腿一下子盘了上来盘住了他的腰。“……太忠……”
他送了十几下。最后那一下他往最里头狠狠一顶,顶住了,不动了。
射了。一股一股的,滚烫的,全射进了她的最里头。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吮他,他射一股,它就吮一口,射一股,吮一口,吮得他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他趴在她身上喘,她搂着他的脖子喘。两个人身上全是汗,全是水,黏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电炉子上那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咕嘟,那壶盖儿被底下的热气顶得咔哒,咔哒,一跳一跳的,白汽从壶嘴里头呼呼地往外冒,屋子里头全是一层白雾。
她在他身底下喘匀了一口气。
“……水,开了。”
“嗯。”
“你,去拔了。”
“……你去。”
她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她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的一声,又湿,又黏。
她坐了起来。刚一坐起来她就啊的一声,两条腿一下子并紧了。一股子热乎乎的东西从她两腿中间往外淌了出来,是他刚才射进去的,白的,稠的,混着她的水儿,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一直淌到了她的膝盖窝里头。
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就那么光着,下了床,夹着腿,一扭一扭地走到门边,弯下腰,去拔电炉子的插头。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台灯的光从后头照着她。她背对着他弯着腰,那一头湿头发披在她的背上,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水珠子顺着她的脊梁沟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她的腰,滚过她那两瓣被汗、被水弄得亮晶晶的屁股。她那两条腿并着,大腿根儿那儿一片湿,在台灯底下亮着。还有一道白,正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地往下爬。
电炉子那圈炉丝,插头一拔,红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白汽还在冒,绕着她的小腿,一圈一圈的。
他看着看着,他底下那根东西又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拔了插头直起腰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那儿张着嘴,看着他那根东西,又看看他的脸。
“……你……”
“你让我看的。”
“谁让你看了!”
她脸又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儿,抓起床尾那件粉红秋衣就往他脸上扔。他接住了,一把扔到了一边。
“过来。”
“不过去。”
“过来,先试这一套。”
“又是啥?”
“狐尾,灼心。”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还是爬了上来,在他身边趴下了。
“咋弄?”
他也说不太清楚。他就记得那帮狐狸精说起这一套来,说的是拿尾巴尖儿从后脖颈子一路扫到尾巴根儿,扫得人心里头跟着了火似的。
他没尾巴。他伸手从她那一头湿头发里头挑出来一绺,攥在手里拧了拧,拧成了一根细细的、湿湿的小辫儿。
“别动。”
他拿那绺湿头发的发梢搁在了她的后脖颈子上。凉。她一缩脖子。
他就拿那发梢顺着她的脊梁沟慢慢地往下扫,一节,一节,扫过她的脊梁骨。那发梢湿的,凉的,带着一点蜂花的苹果味儿,扫过去的地方就留下一道细细的水印子,她背上的汗毛跟着那道水印子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扫到她腰窝那儿,她身子一扭。扫到她屁股上头、那道沟的顶上,她整个人一哆嗦。
“……痒……”
“忍着。”
他又从后脖颈子扫了一遍,这一遍扫得更慢。扫到腰窝,她又一扭。扫到那道沟,她又一哆嗦。
他把她翻了过来,拿那发梢在她的乳房上绕着乳晕扫了一圈。那颗乳头一下子又缩紧了,硬硬地翘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憋着。他又绕着另一只扫了一圈。她憋着。
他把那发梢往下,从她的肚脐眼儿一直扫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一丛湿乎乎的毛上头。她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了一下,她就憋不住了。
“噗,”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了一团,两只手抱着肚子,两条腿乱蹬。“痒……痒死了……哈哈哈……不行,不行……”
“灼心呢?灼着没?”
“灼……灼个屁……”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是……挠痒痒……哈哈……我小时候,我奶奶,拿狗尾巴草,就这么挠我……”
他手里攥着那绺湿头发坐在那儿哭笑不得。
[狐狸精的尾巴,跟狗尾巴草,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可落在她身上,还真就是一回事。]
她笑够了,喘着气抹了抹眼角,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了勾。“这个,不及格。”
“……还有一套。”
“……啥?”
“锦鲤,含波。”
她躺在那儿咬着嘴唇瞪了他半天。“……又是你那破古书?”
“嗯。”
“管用不?”
“……试试。”
她又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往他跟前挪了挪。“怎么弄?”
他也不太知道怎么弄。他就记得这个名儿跟“侧”有关,跟“交错”有关,那帮狐狸精说起这一套来,说的是两尾鱼头尾相交,在水里头一摆,一摆。
他想了想,侧过身躺下。“你,也侧着躺。”
她就侧着躺下了,脸冲着他。
“腿。”
他把她上头那条腿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又把自己底下那条腿往她两腿中间一插。两个人的腿就这么交叉着剪在了一块儿,像一把剪刀。
他往前一挪。他那根又硬起来了的东西就顶在了她两腿中间那个刚被他射过、还湿乎乎、还往外淌着白的口子上。一滑,就进去了。她里头湿透了,滑得一点都不费劲,就那么咕叽一声把他吞了进去。
可吞不深。这个角度他进不深,进去了大半根就到头了,再往里就是他俩交缠着的大腿,挡着。
她咦了一声。“……就这么点儿?”
“别急。”
他动了一下,往前一送。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斜着往前一蹭,蹭到了她里头前头那一壁、那一小块糙糙的、肿起来的地方。她一下子浑身一抖。
“啊……”
他又一送,又蹭到了。她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缩。
“那……那儿……”
“这儿?”
他又一送,斜着,不深,可每一下都正好蹭在那一块上,蹭得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一下子绷紧了,脚趾头蜷了起来。她嗓子眼里头那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又细,又尖,又软。
“太……太忠……那儿……别……别停……”
“这个,”他喘着气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应该,叫锦鲤含波。”
“叫什么……都行……”她喘着,“……别……停……”
他就不停。他搂着她,两个人侧躺着,腿剪着,脸对着脸。他往前一送,一送,一送,慢慢地送;她就跟着他往后一迎,一迎,一迎。两个人的身子就像两尾鱼,头对着头,尾交着尾,在那条蓝格子床单上一摆,一摆。
床板咯吱,咯吱,声音不响,比刚才扶着床头磨的时候轻多了。可她里头湿得比刚才还厉害。他每往前送一下,她里头就被他挤出来一股水儿,混着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白,从他俩交缠着的地方往外冒,咕叽,咕叽,冒得他俩的大腿根儿上全是,滑溜溜的,热乎乎的,一直流到了床单上。
那股子味儿又腥,又甜,又骚,混着电炉子上那壶开水冒出来的白汽,在屋子里头潮乎乎的,闷着。
她脸贴着他的脸。她嘴里头呼出来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嘴唇上。她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
“太忠……”
“嗯。”
“你那古书……”
“嗯。”
“……谁写的……”
“……不告诉你。”
她就睁开眼睛瞪了他一下,他往前一送,她那一瞪就瞪不下去了,眼睛一下子又闭上了,嗓子里头长长地哼了一声。
他一下一下地往前送着,越送越快。她那条搭在他腰上的腿越绷越紧,越绷越紧,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往她自己身上勾。她里头那一块被他蹭得越来越肿,越来越烫。
她忽然一下子搂紧了他的脖子。“……要……要……”
她里头猛地一绞。
她又到了。这一回跟刚才那样一下子僵住两样,是一波一波的。一波。又一波。又一波。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一阵一阵地放,那一圈软肉一下一下地裹着他往里头吸,跟一张嘴在嘬一根吸管似的。
她两条腿一下子死死地夹住了他,夹得死死的。他那条插在她两腿中间的腿被她那两条大腿夹在了中间,一动都动不了。他整个人都被她夹死了。
他也忍不住了。他就那么被她夹着动不了,就在她里头往前最后挺了一下。
射了。射得比刚才还多,一股,一股,全射进了她里头。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收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把他往里吞,他一股接着一股,射得停不下来。
他俩就那么侧躺着,剪着腿,搂着,抖着。好半天,谁都没动。
她夹着他的那两条腿慢慢地松开了。他那根东西软了,从她里头滑了出来。滑出来的那一下,一大股热乎乎的东西跟着就从她两腿中间涌了出来,两回的,混在一块儿,又白,又稠,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到了她底下那条腿的大腿上,又从她大腿上淌到了床单上,在那蓝格子上头洇开了一大片,深深的,湿湿的。
她腿根儿上黏糊糊的一片。她伸手摸了一下,摸了一手,又赶紧在他胸口上抹了。
“……你的。”
“……嗯。”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忽然抽了抽鼻子。
“……啥味儿?”
“啥?”
“甜的,”她又抽了抽,“焦的。”
他一拍脑门。“红薯。”
他光着身子下了床,从写字台上把那个旧报纸包拿了过来。报纸早就被油洇透了,两个红薯凉了,摸上去温吞吞的,皮皱巴巴的,焦黑的地方掉了一手的黑渣子。
她坐起来拿被子裹着胸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巷子口那个老汉的?”
“嗯。”
“他家的,最甜。”
她接过那个小的掰开了。里头金黄金黄的,糖心儿都流出来了,黏糊糊的,凉了还是甜,一股子焦糖的香味儿一下子冲散了屋里头那股子闷闷的腥甜。她咬了一大口,烫倒是不烫了,就是噎,她直伸脖子。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缸子里头是刚才那壶开水,晾了半天,正好,温乎。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你咋不早拿出来?”
“……忘了。”
“忘了?”她瞪着他,嘴角上还粘着一点红薯瓤儿,“你一进门,就光顾着,背你那破唐诗了。”
他也掰开了那个大的咬了一口。凉了。可真甜。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那条湿了一大片的蓝格子床单上,裹着一床被子,一人捧着半个凉红薯,吃。她吃一口,喝一口水。他吃一口,看她一眼。
她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把那张油乎乎的旧报纸团了团,往床底下一扔。“明天,”她说,“还买。”
“……嗯。”
她躺了回去,手在枕头底下乱摸,碰着了一个东西。是那个纸团,那张被他揉成了一团,又被她抹平,又被他揉成了一团的稿纸。她把那个纸团拿了出来,在他胸口上又展开了,抹平了。
台灯底下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阳关三叠。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狐尾灼心。还有一个划掉了的众星。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到“阳关三叠”,她又笑了,浑身直抖,他胸口跟着她一颤一颤的。
“三轻……一重……”
“别念了。”
“层峦……叠翠……这个,你还没教呢……”
“……下回。”
“狐尾……灼心……”她念着,扭过脸来看着他,“狐尾?”
“嗯。”
“你那古书,”她说,“到底是谁写的?”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圈黄黄的台灯光还在。
“……一个,”他说,“不靠谱的人。”
她咯咯地笑,把那张纸叠了起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没收了。”
“哎……”
“我是老师,”她说,“上课传纸条,没收。”
他不跟她抢了。他躺在那儿搂着她。她身上那股子蜂花的苹果味儿还在,混着汗味儿,混着他俩身上的那股子腥甜味儿,闷闷的,暖暖的。她湿头发贴着他的肩膀,凉凉的,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一百零八大套。]
[记得住的,不到十套。]
[罢了。]
[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比书上的,好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头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冒出来一张脸,一张不施粉黛的、轮廓分明的脸,还有那一串银铃铛似的声音。
“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那个刘望男……]
[要真会两位数的套路……]
这个念头刚冒了一个头,他一下子把它掐了,掐得死死的。他翻了个身,把任娇往自己怀里头搂紧了。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胸口上蹭了蹭。
窗户玻璃上那层白汽慢慢地化成了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新的一个礼拜,头一天。
早上七点五十,他进了街道办的大门。大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冒出了一层嫩芽,黄绿黄绿的,跟撒了一把小米似的。墙根底下扫院子的老王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唰唰扫着昨晚上刮下来的一地碎纸片子,扫到他跟前,扫帚一下子停了,老王直起腰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陈书记,早啊。”
“早。”
他点点头往里去,迈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拄着扫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门房的老周一看见他就从小屋里头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浓茶,热气腾腾的。
“陈书记,早!”
“早。”
“陈书记,喝口茶?刚泡的,信阳毛尖,我闺女从河南捎回来的。”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往前又送了送,缸子里头的茶水晃了出来,洒在他自个儿的手背上,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也没缩手。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老周在这门房里坐了十几年了,平常见了他顶多抬一抬眼皮。今天这搪瓷缸子都捧到他鼻子底下来了。
“不了,老周,你自个儿喝。”
他往楼上走。楼梯拐角碰见了财务室的小刘,小刘抱着一摞账本一看见他往墙边上一让,让出了一大块地方,脸上堆满了笑。“陈书记早!”
二楼走廊里碰见了两个居委会来送材料的大妈,大妈们也冲他笑。
他心里头犯嘀咕。
[我脸上,开花了?]
他走到自个儿那间办公室门口刚掏出钥匙,隔壁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潘珂旻探出半个身子来。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眼镜,还是黑框的,可那镜片擦得锃亮,一点雾都没有。
“太忠,来了?”
“潘主任早。”
“早,早。”潘珂旻扶了扶那副新眼镜,笑眯眯的,“那天,在仙客来,那顿饭,吃得好啊。那条鲤鱼,做得地道。”
“蔡总的手艺。”
“对,对,蔡总。”潘珂旻点着头,“改天,我请。你叫上……呃,叫上任老师,还有那位……蒙同志,一块儿。”
陈太忠看着他。
[老潘,你这眼镜,真换了。]
[可这眼神,还是歪的。]
“再说吧,潘主任,”他说,“晓艳那人,脾气大。上回您也见着了,一句话不对付,她连省长都敢呛。”
潘珂旻脸上的笑抽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起了那句“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那是,那是,”潘珂旻干笑了两声,“年轻人嘛,有个性。”
他把身子缩了回去,门关上了一半,又探了出来。“对了,太忠,一会儿,九点,例会。别迟了。今天的会,有你的事儿。”
门这回关严实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攥着钥匙愣了一会儿。
[有我的事儿?]
他想起了吴言那句话。
[这两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他开了门进了屋坐下了,从抽屉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了,拿圆珠笔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九点,例会。
会议室在二楼,一张长条桌,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头烫了好几个烟头窟窿。桌子两边坐满了人,二十来号,烟雾腾腾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也散不出去。
张新华坐在长条桌的一头,潘珂旻坐在他旁边。陈太忠坐在长条桌的中间,杨新刚挨着他。赵璞坐在他斜对面,脸上那几颗疙瘩比上个礼拜又多冒出来两颗,红通通的,一颗在鼻翼边上,一颗在下巴上。
张新华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件小事:开发区那条主干道下礼拜要挖开铺管子,各居委会提前贴告示;计划生育检查,市里月底下来,各片儿自查;食堂的饭票,从下个月起,涨两分钱。
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又涨……”
张新华没理会,翻了一页。
“下一件。”
他抬起头来,眼睛从桌子两边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
“根据组织决定,”他说,“陈太忠同志负责的,民事调解、帮教、普法宣传等工作,暂时,停止。”
会议室里头一下子静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斜对面,赵璞那张脸上那几颗疙瘩一跳。他嘴角往上一扯,扯了一半又赶紧压了回去,低下头去翻他的笔记本。
可那一扯,陈太忠看见了。
[幸灾乐祸?你先别急着乐。]
张新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屋里头好几个人都扭头去看他。
“做出这个决定,我们,很遗憾。”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扣,“因为,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太忠同志,要去市委党校,脱产进修。咱们街道办,又少了一员干将啊。”
“唉,”
他这一声“唉”拉得长长的。
会议室里头炸了锅。
“党校?”
“进修?”
“他来了才多久?半年?”
“半年都不到!”
“火箭干部啊这是……”
“我听说,区里,市里,都有人……”
嗡嗡嗡,嗡嗡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杨新刚坐在陈太忠旁边,嘴张着,那颗假牙在嘴里头一闪,一闪。他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压低了嗓门,可那嗓门还是漏风。
“陈书记……党校……进修?”
“嗯。”
“那……那……”杨新刚说不下去了,那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头亮得跟过年似的。
“我有意见!”
赵璞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刮得人牙酸。
“为什么,是他去进修?”
他扬着下巴,脸上那几颗疙瘩涨得发紫。“咱们街道办,比他资历老的,多了去了!大学毕业的,也有!党龄长的,也有!他一个高中生,才来半年,凭什么?”
他扭过头冲着两边的人。“大家说,是不是?”
会议室里头嗡嗡声一下子停了。二十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吭声。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掏烟,有人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哗啦响。管户籍的老孙坐在赵璞旁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挪开了半尺远。
赵璞站在那儿扬着下巴等了半天,一个接茬的都没有。他那张脸从紫变红,从红变白。
“这是区里的决定,”张新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冷的,“你有意见,可以,向区里反映。”
赵璞张着嘴站了一会儿,坐下了。椅子腿又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
张新华不再看他,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
“太忠,”他说,“你这摊子工作,你看,谁接手合适?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问,会议室里头又静了,静得跟刚才又不一样。刚才那一静是没人想接赵璞的茬,这一静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一个人去党校俩月,岗位上的事儿按说主任书记随手一点就完了,哪还用得着在例会上当着全体问他本人的意思?
有几个心眼儿活的扭过头去看潘珂旻。潘主任坐在张书记旁边笑眯眯的,那副黑框眼镜后头一双眼睛慈眉善目地看着陈太忠,一点要插话的意思都没有。那几个人又把头扭了回来,心里头都有数了。
陈太忠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新刚。杨新刚还张着嘴,假牙一闪一闪。
“我看,新刚就不错。”他说,“新刚是司法助理员,人,踏实,肯干。我来街道办这半年,调解、帮教、普法,哪一件,新刚都跟着跑了。跟派出所打交道,跟居委会打交道,他都熟。”
杨新刚一下子坐直了,坐得腰板挺得跟一根电线杆子似的。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新华扭头看了一眼潘珂旻。潘珂旻笑眯眯的,没表情。
“嗯,”张新华点点头,“就这么定了。新刚同志,暂时,接手太忠同志的工作。”
杨新刚嘴唇又哆嗦了两下,总算挤出来一句。“我……我一定……干好!”
那个“好”字从他的假牙缝儿里头漏了风,听着像“号”。有人憋不住,扑哧一声。
张新华又翻了一页笔记本。“下一个议题。老潘,你说。”
潘珂旻清了清嗓子。“咳咳。”他扶了扶眼镜,四下里看了一圈。“区里头,环卫局,所属环卫所的职能,下放了。下放到咱们街道办了。”
“咳咳……”
他又咳了两声。
会议室里头鸦雀无声。刚才那种静跟这会儿的静比起来都不叫静。这会儿连掏烟的都把烟又塞回了兜里。
环卫。扫大街的,掏厕所的,拉垃圾的,种树的,浇花的。又脏,又累,出了事一挨骂就是一大片。谁沾上,谁倒霉。
二十来号人,二十来双眼睛,没一双敢往上头看。全都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块绿绒布,盯着那上头的烟头窟窿,像是那窟窿里头有金子。
张新华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提个建议。”他说,“赵璞同志,就不错。”
斜对面,赵璞猛地抬起了头。
“赵璞同志,在组宣委员的岗位上,干得不错嘛,”张新华说,“组宣委员的工作,也不是很多,正好,兼了这个。年轻人,就应该,勇挑重担。”
他扭过头看着潘珂旻。“老潘,你说是不是?”
“很好,哈哈,”潘珂旻轻轻一笑,冲张新华点了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很看好赵璞同志啊。”
赵璞坐在那儿。他那张脸一下子苦成了一团,苦得那几颗疙瘩都挤到了一块儿。可他还得笑。
他张了张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呵呵……”
那一声“呵呵”,比哭还难听。
“谢谢书记,谢谢主任,我……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陈太忠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圈。他没笑。他忍住了。
[环卫。这口锅,飞得又准又快。]
[老张,老潘,联合超市那回,他给你们俩丢的人,记到今天了。]
散了会,他回了那间办公室。那间屋子是他跟杨新刚拼着用的,两张桌子对着放,一个铁皮柜,一个脸盆架子,墙上,一张开发区的地图,图钉掉了一个,地图的一角耷拉了下来。
杨新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把门一关。
“陈书记!”
“嗯。”
“陈书记,那个……谢谢您!”
“谢啥?”
“谢……谢您,推荐我……”
杨新刚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行了,”陈太忠拉开抽屉往外掏东西,“你把这几样,记下来。”
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城中村那两户宅基地的纠纷,调了三回还没调下来,下礼拜再去一趟,带上居委会的老马,那两户都怕老马。那个帮教对象叫小三子,十七岁,上个月放出来的,在他舅的自行车铺里头修车,每礼拜三去铺子里看一眼,别让他又跟那帮人混到一块儿。普法宣传,下个月市里要搞一个“法律进社区”,横幅和小册子,区司法局发,你去领回来,跟古所长那边商量着,在派出所门口摆个摊儿。
“古所长那边,”杨新刚掏出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问,“我去,他……他能理我?”
“你就说,我让你去的。”
“哎!”
杨新刚记了满满两页,正记着,门被人敲了两下。不等里头答应,门就开了。
田承萍站在门口。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烫着一头小卷儿,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那丝巾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外国货。
“太忠,”她笑眯眯的,“有人找你。”
陈太忠一愣。
[有人找我,你告诉人家我在哪屋,就行了。]
[还亲自给领过来?]
他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
[进党校的消息,才宣布了半个钟头。]
[这人呐。]
他抬起头往田承萍的身后一看。
“啊?”
他站了起来。
“杨倩倩?”
站在田承萍身后的,是杨倩倩。
几个月没见,她变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里头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亮亮的。头发烫过了,微微地卷着,披在肩膀上。脸上薄薄地擦了一层粉。那点学生气,褪了。
“你怎么,来这儿了?”他笑了,“真是稀客啊。”
“找你。”她站在门口冲他笑,大大方方的。“有点私事。”
她说着,眼睛含着笑往屋里头的杨新刚扫了一眼,又往门口的田承萍扫了一眼。就那么轻轻地扫了两眼。田承萍脸上那个笑一下子收住了一半,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们聊,你们聊。”
杨新刚也一下子合上了小本子,拔腿就要往外走。
“新刚。”
陈太忠喊住了他。“帮着,拎个暖壶来。再拿两个杯子,弄点茶叶。”
“哎!”
杨新刚出去了。他一出门,就被人,在走廊里头,拦住了。
杨新刚一出门就看见潘主任站在走廊里头。潘主任站在楼梯口,背着手,像是正好路过。
“小杨。”
“主……主任。”
“找太忠的那个女孩儿,”潘珂旻压低了声音,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往那扇门瞟了一下,“是他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啊,主任,”杨新刚一脸的苦相,“就听陈书记,叫她,杨倩倩。”
“杨倩倩?”潘珂旻念叨了一遍,“哪个单位的?”
“不……我不知道……”
潘珂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去吧,”他说,“拎暖壶去吧。”
杨新刚一溜小跑往开水房去了。他一边跑一边心里头叫苦。
[陈书记,我不想听你的私房话啊!]
[可你让我拎暖壶。主任又让我打听。]
[这暖壶,我拎回去,是进门好,还是不进门好?]
开水房里头那个大锅炉呼呼地冒着白汽。他拿了暖壶灌满了,又从食堂那儿要了两个玻璃杯、一小撮茉莉花茶,用一张报纸包着。
他拎着暖壶捧着杯子往回走。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他刚要推门,门里头那个姑娘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为了帮你争取这个名额,段市长,可是亲自,发了话的。”
段市长?
杨新刚的手一松。
啪嗒!
那个暖壶一下子从他手里头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暖壶的内胆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银光闪闪的,热水哗的一下淌了一地,冒着白汽,烫得他脚面子一跳。
“嗯?”
陈太忠扭过头看着门口。门被那一声震开了一条大缝儿。
杨新刚站在门口,手里头还捧着两个玻璃杯、一包茶叶,脚底下一地的碎玻璃,一地的热水,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你这是,给我闹难看呢?]
“愣着干啥?”他说,“快收拾啊。”
“哎……哎!”
杨新刚把杯子和茶叶往门口的铁皮柜上一放,转身又跑去拿簸箕笤帚。
陈太忠扭回头来看着杨倩倩,笑了。“段市长让你来的?”
“嗯,”杨倩倩点点头,“干爹说,你好好干,他很看好你。”
她说得直来直去,一点弯都不绕。
“干爹?”
陈太忠挑了挑眉毛。
杨新刚拎着簸箕笤帚进了门,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那堆碎玻璃。陈太忠也没避着他。
[让他听着。自个儿的小弟,听见了,往后更死心塌地。]
“听说,你认了段市长,当干爹?”
杨倩倩一愣。“你……你咋知道的?”
“我还听说,”他看着她,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段市长,有兴趣,给你做媒?”
杨倩倩那张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口里头。
“陈太忠!”
她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拍得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少学那些老太太,四处乱嚼舌头根子!”
她瞪着他。“明告诉你,我,现在,没对象!”
陈太忠看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那一下拍桌子拍得挺凶。可她瞪着瞪着,那双眼睛又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得有点慌。
[这么大火?我就逗她一句。]
他心里头有点纳闷。
[她慌什么?]
地上,杨新刚已经把那堆碎玻璃扫进了簸箕里头。他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端着簸箕一溜烟往门外头走。人家都说到有对象没对象这份儿上了,再不走,等着挨骂?
他走得急了点。一出门,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簸箕里头那堆碎玻璃碴子一下子哗啦一声,甩了那人一身。
杨新刚抬头一看,是赵璞。
赵璞站在门口,身上挂着好几片碎玻璃,亮晶晶的,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前襟上湿了一大片,是暖壶里头的残水。
杨新刚本来就看这个疙瘩脸不顺眼。他自个儿眼下跟的是陈书记,陈书记跟这小子,更是不对付。
道歉?他连那两个字都懒得想。
“你,”他说,“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头,干啥?”
赵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那张脸铁青,青得那几颗疙瘩都发紫了。可他没发火。
“路过。”他说。“嗯,路过。”
那声音有点飘,跟丢了魂儿似的。
“有病。”杨新刚恨恨地嘀咕了一声,蹲下去又去扫地上刚才被甩出去的那些碎玻璃。
他低着头扫。赵璞站了好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一下比一下重。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那两只手在身子两边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都白了。
杨新刚蹲在地上扫着碎玻璃,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那两只拳头,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要咬人?]
屋里头,杨倩倩已经不拍桌子了。她坐在杨新刚那张桌子跟前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那层红还没退干净。
“说正事儿。”她压低了声音。“干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谢啥?”
“谢谢你,帮他,教训了武耕。”
陈太忠一愣。“武耕?”他说,“武耕是谁啊?”
杨倩倩张着嘴看着他。“你……你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东子啊!”
“东子?”
“你在路上,打的那个!拉着警笛,开着车,差点,冲了黄老的车队那个!”
陈太忠想起来了。那个在横山区开汽车配件门市的,那个一张嘴就说自己是段市长外甥的,那个被他按在车头上的。
“那小子,大名,叫武耕?”
“嗯,东子是他小名,”杨倩倩说,“他妈,是我干妈的老同学。干爹早年没起来的时候,他们家,帮过不少忙,所以他打小,就管干爹,叫舅舅。”
“他到处说,他是段市长的外甥。”她撇了撇嘴,“那天,你打完了他,他跑去找干爹告状。干爹,早听说了。劈头盖脸,就把他,骂了一顿。”
“骂他啥?”
“骂他,”杨倩倩学着段卫华的口气,压粗了嗓子,“打得好!你小子,就是欠揍!连黄老的车队,你也敢冲?你嫌自己活得长?你冲你的,别拉我下水!”
陈太忠扑哧一声笑了。杨倩倩也笑了,笑完了又正经起来。
“干爹后来,跟干妈说……”她声音又低了一点,“要是让黄老知道,冲他车队的,是他段卫华的外甥……干爹说,他每回想起来,后背,都是凉的。”
陈太忠不笑了。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我打了他外甥。他倒谢我。]
[换了是我,谁动我的小弟,我饶不了他。]
[当市长的……原来,是这么个当法。]
他半天没说话。
“太忠?”
“嗯?”
“你发啥愣?”
“没啥。”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替我,谢谢段市长。”
“嗯。”杨倩倩点了点头,正事说完了,她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对了,太忠,跟你说个事儿。”
“啥?”
“这回,市委党校,那个进修班,”她说,“我也去。”
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那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一抖,一抖。“又能,跟你做同学了。”
“哈,”陈太忠一拍桌子,“咱俩,还真有缘分。”
人一出了校门进了单位,才知道同学这两个字有多金贵。“一起同过窗”,那是排在头一位的。更何况这个同学今天还给他捎来了一个市长的好意。他心里头是真高兴。
[一个党校名额,一个段市长。双喜临门。]
杨倩倩被他那句“缘分”说得脸上又微微地红了一下。可她看他那副样子,乐呵呵的,没心没肺,也就没往心里去。
“到时候,”她压低了声音,“你可得,记得帮我。”
他知道她说的是啥。进修完了,也要考试。上一回考试他帮她那一把,她记着呢。
“咱俩,谁跟谁?”他说,“三年同学呢。”
她点了点头笑了,站起来拎起了搁在椅子上的那个皮包。“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
门外头,杨新刚还蹲在地上拿一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那一地的水印子,擦得满头大汗。她冲杨新刚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
杨新刚手里那块抹布,啪嗒,又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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