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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28-29)作者:G406023127【字数:37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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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肉版官仙】(28-29)
作者:G406023127

第二十八章 你殉葬好了

“走什么走?”
陈太忠一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杨倩倩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着他。
“马上,就到饭点儿了,”他说,“你大老远,跑过来一趟,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我连顿饭,都不请?”
他咧嘴一笑。“走,吃饭去。庆祝一下。”
“庆祝啥?”
“庆祝,咱俩,又要当同学了。”
杨倩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那双眼睛往楼道里头瞟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那,好吧。”
她嘴上说得勉强,可那嘴角是翘着的。
他心里头也明白。他进党校那是前程,她进党校那是跟着水涨船高,这份高兴她一个人揣着也憋得慌。
“去哪儿?”
“海上明月。”
杨倩倩眼睛瞪大了。“海上明月?那地方……贵死了。”
“贵才去,”他说,“不贵,配不上今天这个高兴劲儿。”
---
赵璞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跟前。窗户对着街道办的大门。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是区环卫所上午刚送过来的交接清单:扫帚二百一十把;铁锹四十六把;垃圾车人力的十二辆,其中坏了五辆;清扫工七十三名,其中临时工四十一名。底下还有一张,是上个月的投诉记录。东市街垃圾三天没人清,居民写信告到了区里;开发区中心那个公厕满了没人掏,臭得半条街都捂着鼻子。
他捏着那沓纸,手指头都捏得发白了。
[环卫。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头念了四年,入了党,当过学生会干部。]
[掏厕所?]
楼底下大门口,两个人并着肩走了出去。一个穿着夹克,一边走一边扭头跟旁边那个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旁边那个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微微地卷着披在肩膀上,听着,点头,笑。那笑,隔着二楼的窗户玻璃,他都看得见。
两个人走到了大门口,站在马路牙子上招手拦出租车。一辆红色的夏利停了下来。那个穿夹克的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让她先上,然后自个儿钻进了副驾驶。
车子开走了。
赵璞站在那扇窗户跟前一动不动。
[“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
那一回在仙客来,她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说的那个“男朋友”是谁。
[上午在门口,她说,“我没对象”。]
[没对象?没对象,中午就跟他出去吃饭?]
他把那沓交接清单攥成了一团,那张写着“公厕满了,没人掏”的投诉记录被他攥在手心里头,揉得跟一团咸菜似的。
[一个高中生。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高中生。党校。段市长。倩倩。]
[他凭什么?]
身后走廊里头有人喊他。“赵委员!赵委员!环卫所的老马来了,在您屋里头等着呢,说是,东市街那边,又堵了!”
赵璞没回头。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夏利开走的方向。那条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汉,慢悠悠地往那头走。
[陈太忠。我要你,好看。]
他转过身把那团纸往兜里一塞,往自个儿那间屋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兜里把那团纸掏了出来,一点一点展开了,抹平了。那上头,东市街。东市街十七号。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听说那儿正在装修,要开一个歌城。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
出租车是一辆红色的夏利,车座子上套着一层脏兮兮的白布套,司机开着收音机听的是交通台,一个女播音员在那儿念着哪条路堵车、哪条路修路。
杨倩倩坐在后座上把那个皮包搁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头。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也看着车窗外头。外头凤凰市的大街,一棵一棵的法国梧桐往后退,梧桐树上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小小的,卷着,跟婴儿的手似的。
他脑子里头在转一件事。
[吴言说这个名额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倩倩又说是段市长亲自发的话。到底是谁的?两边哪一边听着都不像假的。吴言那天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口气、那副样子,是在卖他一个人情,卖人情的人不会拿一个自个儿都没把握的人情来卖;倩倩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口气、那副样子,直来直去,压根儿就没打算拐弯。]
[那就是两边都发了话?一个小小的办事员进个党校,区委书记争,市长也争?]
他扭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杨倩倩。她正低着头翻她那个皮包,翻出来一面小圆镜子照了照,又塞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不能问。问了,要是段市长那边真没那么回事,是她自个儿往脸上贴金,那她往后在我跟前还怎么抬头?同学一场。]
他把头扭了回去,接着看车窗外头的梧桐树。收音机里那个女播音员换了一条消息,说是明天有一股冷空气要从北边下来,降温,五到七度。
---
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主任办公室里头那张大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比人头还高。主任姓韩,五十来岁,秃顶,脑门子上汗津津的,正趴在桌上翻那一份市委党校春季进修班的名单。名单底下压着一沓条子,是推荐的条子。各区各局、各个头头脑脑往进修班里塞人,都得递条子。
他一张一张地对。对到一半,手底下翻出来两张订在一块儿的。
上头那一张他认得那笔字,瘦,硬,一笔一画跟刀刻的似的。章尧东。条子上就写了一行:推荐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陈太忠同志参加本期进修。底下签着名,日期。他点了点头。这张他知道,前两天就已经按着这张条子把人排进去了。
他把这一张掀了起来。
底下那一张,那笔字圆,胖,往右边歪着。
他手一下子停住了。
“小刘!”
外头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科员一溜小跑进来了。“韩主任?”
“这张条子,”韩主任把那两张条子往桌上一拍,“谁订到一块儿的?咹?底下这张,怎么没人跟我说?”
小刘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这个……陈太忠……这个已经安排了啊,主任。尧东书记亲自写的条子,怎么可能不安排?”
“我问的是,底下这张!”
小刘又凑近了一点,看清了底下那张条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倒吸了一口凉气。
“段……段市长?”他抬起头来,眼镜后头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段市长,也推荐他?”
韩主任没吭声。他拿起那两张条子站了起来,抓过椅子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我去,跟部长,汇报一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这个陈太忠,什么级别?”
小刘赶紧从那一摞档案袋里头抽出来一个翻开了。“办事员……副科,还在报批……”
韩主任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副科都还没批下来的办事员,市委书记、市长两个一把手,一人递了一张条子。
他把那两张条子往外套兜里一揣,出门了。走廊里头他的皮鞋咯噔咯噔,越走越快。
小刘站在主任办公室里头看着那扇半开着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头那个档案袋。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陈太忠,男,汉族,高中,一九九六年九月参加工作。就这么几个字。他把那个档案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里头薄薄的,就两三页纸。
他把那个档案袋放回了那一摞里头,又抽了出来,单独搁在桌子的最上头。想了想,他又拿了一个新的回形针,把那张纸条别得更牢了一点。
---
吴言办公室里头那部红色的电话,她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拿了起来。
十一点半。再过半个钟头尧东书记就该去吃饭了。
她拨了那个号码。
“喂,章书记,我,吴言。”
“小吴啊,”电话那头章尧东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沙,“什么事儿?”
“两件事儿,跟您汇报一下。”
她把那张写着几行字的便笺纸往跟前拉了拉。“头一件,开发区街道办那边,分房子的事儿,田承萍的指标,我让人核了,确实,不合规定。我想,按规定办。”
“按规定办嘛,”章尧东说,“这还用问我?”
“是。”
“第二件呢?”
吴言顿了一下。“上礼拜,周末,我在一个饭馆里头,碰见了……蒙家那个丫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蒙晓艳?”
“嗯。她跟小陈,很熟。”
“……多熟?”
“小陈的女朋友,是一个中学老师,跟蒙晓艳,是好朋友。蒙晓艳,当着我的面,跟小陈,吵了两句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那种,熟人才吵的嘴。”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她听见那边有一声轻轻的打火机的响,咔哒一声。
“小吴啊,”章尧东慢慢地说,“你知道,党校那个名额,除了我那张条子,还有谁,递了条子?”
吴言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不知道。”
“段卫华。”
吴言没吭声。
“组织部老韩,刚才,拿着两张条子,跑到部长那儿去了,”章尧东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笑意,“部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个陈太忠,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您……”
“我说,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章尧东吸了一口烟吐了出去,那声音隔着电话线都听得见。
“小吴,这个人,你接着,看着。”
“是。”
“别捧,也别压。他想干事儿,你就让他干。他要捅了篓子……”章尧东停了一下,“你先告诉我。”
“……是。”
电话挂了。
吴言把那个听筒放回座机上,手在那上头搁了一会儿才拿开。她看着桌上那张便笺纸,她用钢笔写了三行字:田。蒙。陈。
她拿起钢笔,在那个“陈”字底下又画了一道横线。
[段市长,也递了条子。那天,他说,“谢谢吴书记”。他知不知道,这个名额,不光是我一个人,争的?]
她把那张便笺纸撕了下来,对折,又对折,塞进了抽屉里头。窗户外头区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
---
海上明月,三楼,307。
包间不小,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一个玻璃转盘擦得锃亮,可那锃亮上头还是浮着一层油光,拿手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子。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春江花月夜》工笔画,一轮圆月,一江春水,几只小船。
杨倩倩一进门就站在那幅画跟前看。“这月亮,画得真圆。”
“海上明月嘛,”陈太忠拉开一把椅子,“不圆,对不起这个名儿。”
他还没坐稳,兜里的手机嘀嘀嘀响了。掏出来一看,号码是古昕的。
“喂?”
“太忠书记啊!”
电话那头古昕那个大嗓门一下子炸了出来,震得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了一寸。
“听说,你要去党校进修了?”
“嗯……”
“这种事儿,我,还是从新刚嘴里,听说的!”古昕那个嗓门悲愤得跟唱戏似的,“新刚!啊?我古昕,跟你,是什么交情?你要进步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从新刚嘴里,听说?你是不拿我当兄弟了吧?”
“呃……”
陈太忠被他这么一嚎,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理亏了。
[新刚这张嘴……一个上午,都没过完。]
“老古,那啥……”
“你现在在哪儿?”
“……海上明月。”
“几号包间?”
“老古,你要来,就你一个人来,最多,叫上老李,明白不?别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明白!明白!几号?”
“307。”
“等着!”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
陈太忠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扭过头来冲杨倩倩苦笑了一下。“来俩,派出所的。”
杨倩倩眨巴眨巴眼睛。“你朋友?”
“……算是,小弟吧。”
十分钟不到,包间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古昕打头冲了进来,那身警服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头一件灰色的毛衣,胖脸上红扑扑的,一脑门子的汗,像是一路跑上来的。李副所长跟在他屁股后头,个子比他矮半头,一个酒糟鼻子红得发亮,跟一颗熟透了的草莓似的。
“太忠!”古昕一进门就嚷开了,“今天这单,我买!你要跟我抢,我跟你急啊!”
他嚷完了,一扭头,这才看见了坐在桌边上的杨倩倩,那一嗓子一下子卡在了半截。
“……呃,这位是?”
“我同学,杨倩倩。”陈太忠笑嘻嘻地站起来介绍,“老古,你可别小看她。她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那能量……那可是,大着呢。”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视了一眼。
机关事务管理局。说白了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后勤,管房子,管车子,管食堂,管办公用品。两个派出所的所长跟这个局八竿子打不着。可陈书记说了,能量大,那就是能量大。花花轿子人抬人嘛。
“哈哈,小杨!”古昕一下子满脸堆笑,伸出两只手来,“这下,咱可算是认识了!看在太忠的面子上,往后,多给点方便啊!”
杨倩倩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跟他握了握手。“古所长好。”
李副所长没伸手。他站在古昕身后,那双小眼睛在杨倩倩脸上转了一圈,又在陈太忠脸上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地冲陈太忠一笑。
“呵呵,我说嘛,怪不得,陈书记,这么大的喜事儿,都没心思,通知我们哥俩呢……”
他拖了一个长音。
“敢情……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啊。”
李副所长说完这句话,自个儿先嘿嘿地笑了,笑得那个酒糟鼻子一耸一耸的。
他心里头有数。
[孤男寡女,中午头儿,跑到海上明月,开个包间。同学?同学,至于这么着?]
[陈书记有个女朋友,这事儿我是知道的,一个当老师的,还是仙客来那个蔡老板的外甥女儿。可这年头,那又怎么了?别说是女朋友,家里有老婆的,出了门,谁还不打点野食儿?书记年轻,年轻人嘛。]
他这么想着,又往那个姑娘的脸上瞟了一眼。
那姑娘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她低下头没吭声,伸手去拿桌上那个茶杯,拿起来了又放下了,手在桌布上蹭了两下。
[嘿。红了。我就说嘛。]
“我靠,老李!”
陈书记一拍桌子,那一巴掌下去玻璃转盘都转了半圈。
“你怎么说话呢?”
他瞪着李副所长,那眼神又好气又好笑。李副所长缩了缩脖子,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开玩笑,开玩笑……”
“喝酒!”
陈书记一把把桌上那瓶五粮液抓了起来,拧开了盖子。“来,哥几个,先走一个!”
酒倒满了,菜上来了。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一盘烧鹅,一盘菜心,一个大大的砂锅里头炖着一只老母鸡,汤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杨倩倩说她不喝白酒,陈太忠给她要了一瓶椰汁。
古昕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敬。敬陈太忠进党校,敬陈太忠步步高升,敬陈太忠跟杨同学同窗之谊,敬机关事务管理局,敬党校……敬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敬啥了。
“敬……敬……”
“敬啥?”李副所长在旁边起哄。
“敬……敬咱们的,公安事业!”
“干!”
杯子碰得叮当乱响。
“杨同志,”古昕又给自个儿满上了,扭过头来冲着杨倩倩,“机关事务管理局,是不是,管着市里头,那些干部楼?”
“嗯,管一部分。”
“那……今年,市里,还盖不盖?”
杨倩倩捧着椰汁想了想。“听说,西郊那边,要盖两栋,可那是,给市直机关的。”
“唉,”古昕叹了一口气,“我们分局,那几套破房子,排队的,排到了明年。我那口子,天天,跟我闹。”
李副所长在旁边嘿嘿一笑。“老古,你那口子闹,是嫌你,天天不着家,不是嫌房子。”
“去你的!”
陈太忠在旁边听着,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黄山厅里潘珂旻那一肚子苦水。
[分房子。哪儿,都一样。]
“老古,”他说,“这事儿,你别为难人家倩倩。她一个新来的,说了能算?”
“我这不是,问问嘛,”古昕赶紧摆手,“问问,问问。来,小杨,我敬你,以椰汁代酒,你随意!”
杨倩倩被他逗笑了,端起那瓶椰汁跟他碰了一下。
李副所长那个酒糟鼻子越喝越红,发了紫,跟要滴出血来似的。古昕那张胖脸也红透了,嗓门越来越大,隔壁包间里头都有人探头出来看。杨倩倩捧着那瓶椰汁坐在陈太忠旁边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看着这俩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见过这么喝酒的。
陈太忠也喝了不少,可他那张脸一点都不红,跟喝了白开水似的。古昕看着他,眼睛都直了。
“太忠……你这……是酒,还是水?”
“你尝尝?”
“……不尝了,”古昕摆摆手,打了一个酒嗝,“我服了。我,服了。”
“对了,太忠,”李副所长吃了一只虾,把虾壳往骨碟里一吐,“赵茂斌那小子,你知道吧?出来了。”
“十五天,到了?”
“前天到的,”古昕接过话头,那张胖脸喝得通红,“他爹,亲自,开着车,去拘留所门口接的。”
“他爹?”
“赵如山,”古昕说,“市里,哪个局的,一个副局长。早几年,在下头县里,当过局长。人,挺有路子。”他打了一个酒嗝,“我跟你说,太忠,赵茂斌那小子,关进来那天,我那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各路神仙,都打了。我谁的,都没给面子。”
他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的。“就冲你,太忠!”
“……行了,老古,”陈太忠笑着给他倒满了酒,“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古昕一仰脖子把酒干了,“那帮人,嘴上客客气气,心里头,恨我恨得牙痒痒呢。我才不怕!”
李副所长在旁边咳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古昕。古昕没理会,又去抓那只烧鹅腿了。
陈太忠端着杯子没喝。
[恨得牙痒痒。]
[赵如山。]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头记了一下。
正闹得沸反盈天,包间的门又开了。
---
“呃,太忠,”门口那个人说,“挺热闹啊。”
陈太忠一扭头,是张新华。
张新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头拎着一个旧的人造革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眼睛里头有心事。
“哈,新华书记!”
陈太忠一下子站了起来,赶紧拉开了自己旁边的那把椅子。“坐,坐!快坐!”
整个街道办,他最敬的就是这一位。古昕和李副所长也赶紧站了起来,一个叫“张书记”,一个叫“老领导”,两个人脸上那点酒意一下子吓醒了一半。
张新华摆摆手冲他俩点点头,在陈太忠旁边坐了下来。
“老李,快给新华书记,满上!”
李副所长二话不说抓起酒瓶就往张新华跟前那个杯子里倒。张新华拿手挡了一下,挡了一半又没挡住,那杯子满了。
他看着那杯酒,没端,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
“太忠,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那个……”张新华压低了声音,往古昕和李副所长那边瞟了一眼,“你给我的那个戒指,你……还有没有了?”
陈太忠一愣。
那个戒指,那枚翠心的。那一块翠心他掏出来的没几枚,任娇手上一枚,他自个儿手上一枚,都是开过光的。送张新华的那一枚,他没往里头放一丝仙灵之气。
[没开光的,就是一块好石头。开了光的,那可就,成了另一样东西。]
“没了。”
他一摇头,摇得干干脆脆。
张新华的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
“……不过,”陈太忠又补了一句,“您要真想要,我,再给您,想想办法。今天不说这个。老李,快,新华书记的酒!”
张新华端起了那杯酒,抿了一口,辣,嗓子眼儿里一阵发烫。他把杯子放下了。
他心里头那件事搁着,跟揣了一块烧红了的炭似的。
那枚戒指他是真喜欢,翠心的,绿得深,绿得沉,戴在手上一点都不扎眼,倒有一股子厚厚的、古旧的味道,像是从老辈子手里传下来的。他平常舍不得戴,就揣在兜里,开会的时候拿出来在手指头上转两圈,又揣回去。
就那么一转,叫区里一位退了休的老领导看见了。那位老领导玩了一辈子玉,一看那枚戒指眼睛就直了,硬是从他手里头借了去。借了半个月。
今天上午,那位老领导给他打电话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新华啊,你那个戒指,是谁做的?”
“……一个年轻人。”
“你给我,找着他。”
“这……”
“蒙书记的嫂子,要见他。”
张新华当时就攥着那个电话愣住了。
蒙书记的嫂子。蒙艺的嫂子。蒙通的……那一位。
蒙通,凤凰市的老市委书记,死了五年了。他那位遗孀就住在凤凰,住在市委大院里头,深居简出。凤凰市的官场上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可真见过的,没几个。
“嫂子说了,找他,有要紧事商量!”
他挂了电话就满世界找陈太忠。找到街道办,人走了;问杨新刚,杨新刚支支吾吾说是跟一个姑娘吃饭去了;问去哪儿吃,杨新刚说,海上明月。
他就来了。
来了,一推门,一屋子的酒气,两个派出所的所长,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所长。
[这两个当警察的,嘴上都没个把门的。蒙家的事儿,当着他俩,一个字都不能提。]
他想起那天在仙客来,那个姓蒙的丫头叫任老师“我老婆”。
[太忠认得蒙家的人。那蒙家那一位要找他……倒也说得通。]
他又端起了那杯酒,抿了一口。
“那个啥……”他凑到陈太忠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其实吧,有人想见见你。托我,跟你说一声。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就有空,”陈太忠满不在乎,“工作,都交了。天天,都有空。”
张新华点了点头,看了看左右。
古昕正搂着李副所长的脖子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那嗓门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在晃。那个姓杨的姑娘捧着一瓶椰汁,看得直发愣。
他总算又端起了杯子。
“嗯,太忠,”他说,“这地方,太奢侈了。街道办,肯定,报销不了……”
“我请。”
“……那,我来处理吧。”
他一仰脖子,把那杯酒干了。
---
散席的时候一点半了。
结账的时候三个人在柜台跟前差点打起来。古昕攥着一沓钱往柜台上拍:“我买!说好了我买!”张新华拿着那个人造革公文包从里头掏出一个信封:“街道办,处理。”陈太忠一把把两个人都推开了,从夹克兜里头掏出来一沓钱,往那收银的小姑娘跟前一放。
“我请的客。”
“太忠!”古昕急了,“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老古,”陈太忠看着他,“今天,是我高兴。我高兴的事儿,我掏钱。你要请,下回,你高兴了,你再请。”
古昕张着嘴憋了半天,把那沓钱又塞回了兜里。“……那,下回,说好了!”
张新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那个信封又慢慢地塞回了公文包里头。他看着陈太忠的那个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意思。
古昕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陈太忠的肩膀非要拉他去洗桑拿,被李副所长连拖带拽地弄下了楼,塞进了一辆警车里。
杨倩倩站在海上明月的门口冲他挥挥手。“太忠,我先回单位了。党校见!”
“党校见。”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
出租车开出去了两条街。
杨倩倩靠在后座上把那个皮包抱在怀里。车窗外头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脸上还热着。
[新人忘旧人。]
那个李所长,那个酒糟鼻子,挤眉弄眼的那一句话,说得她当时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她想解释,可张嘴,说啥?说“我跟他就是同学”?那是越描越黑。她就低着头喝那瓶椰汁,喝得嘴里头甜得发腻。还好,他一拍桌子把那话给岔过去了。
她又想起了上午在他办公室里头,他那一句“段市长有兴趣给你做媒”。她当时一巴掌就拍在了桌子上,拍完了,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了半天。
[他到底知道多少?段宇轩那回的事儿……他知道?那,赵璞那回呢?]
那一回在仙客来,那个满脸疙瘩的赵璞凑过来跟她套近乎,她一着急,张嘴就说了一句“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说的就是他。
[赵璞跟他,是一个单位的。赵璞,会不会,跟他说了?]
她咬了咬嘴唇。
[应该……不会吧?赵璞那人,要面子。被人家姑娘拿“男朋友”挡回去了,他好意思到处说?]
她又想起了上午在他办公室门口那个擦地的杨新刚,还有走廊那头那一个一闪而过的、灰色中山装的背影。那背影她当时没看清,这会儿想起来,倒有点像赵璞。
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她把皮包往旁边一搁,扭头看车窗外头。干爹交代的话她带到了,段市长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剩下的就是两个月的党校。
又能跟他做同学了。
她想到这儿,嘴角自个儿往上翘了一下,翘完了又赶紧压了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头瞟了她一眼。“姑娘,啥事儿,这么高兴?”
“……没事儿。”
她把脸扭向了窗外。
---
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刚要转身,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是张新华。张新华把他拉到了门口那根大柱子后头,柱子是红色的,漆得锃亮,上头盘着一条金色的龙。
“太忠。”
“哎。”
“这几个人,”张新华说,“跟你,很铁?”
陈太忠一愣。“铁啊,”他说,“怎么了?您发现什么了?”
“没发现什么。”
张新华摇摇头。他喝了点酒,脸上微微地泛了红,话里头也多了几分平常不说的东西。
“像今天这种聚会,”他说,“你还是,少搞。你想想,上午才宣布你进党校,中午你就上海上明月摆酒庆祝。别人会怎么看你?”
陈太忠张大了嘴,看着张新华,像是没听明白。
“我……我高兴啊,”他说,“我上进有望,庆祝一下……这也错了?”
他有点怀疑张书记喝多了。
[喜事儿不让庆祝?那合着,得等丧事儿再摆酒?]
“木秀于林,”张新华说,“风必摧之。”
他看着陈太忠,那眼神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啊,太忠。前头的路,还长。万一传出去,人家说,你稍有了点成绩就翘尾巴,沉不住气,不稳重……这对你往后的进步,影响大着呢。”
他顿了一下。“赵璞,为什么,那么不招人待见?”
“……”
“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陈太忠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璞。那张满是疙瘩的脸,在例会上站起来扬着下巴“我有意见”;在仙客来跟一桌子人吹他“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
[他是一有点什么就恨不得满世界嚷嚷。]
[我呢?上午才宣布,中午就带着同学、叫上两个所长,来海上明月,五粮液,石斑鱼。]
[……跟他,有啥两样?]
他心里头一下子跟被人泼了一瓢凉水似的。
张新华看他半天不吭声,像是怕自个儿说重了臊着了他,又赶紧笑着补了一句:“当然了,等你成了我这种老不死的,也不想再进步了,那你,想把天翻过来,也没人,说你闲话。”
陈太忠还是没吭声。
[这个要求,跟我的性子,拧着呢。]
他这个人什么时候学过“收着”?在仙界七百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打谁就打谁,最后……
他把那个念头掐了。
[可我进这官场,不就是来学这个的?学情商。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咬了咬牙。
“谢谢老张。”他说。“您这话,我记下了。”
张新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有点浑浊了的眼睛里,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笑。
“好,”他说,“听得进去,就好。”
他拍了拍陈太忠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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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三楼,副局长办公室。
刘东凯放下了电话。听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响得在这间屋子里头格外地脆。屋里头没别人,墙上那面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着十二点五十。
他四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瘦,一张长脸,两道法令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
电话是赵如山打来的。他俩是初中同学,一个班,坐过一张桌子,后来一个当了警察,一个进了机关,这么些年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喝两盅。
电话里头赵如山的声音又哑又沉。
“老刘,茂斌,前天出来了。”
“我知道。”
“十五天。”
“……我知道。”
“你知道那小子在里头这十五天,是怎么过的?”
刘东凯没吭声。
“开发区派出所那个姓古的,”赵如山说,“我托了五个人给他打电话。你那天也打了。他谁的面子都没给。”
“老赵……”
“我不是怪你,老刘。”
赵如山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想不通。一个派出所所长,他哪儿来的胆子?”
“……听说,是街道办的一个小年轻,在后头……”
“一个小年轻?”
赵如山冷笑了一声。“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能让一个派出所所长,把五个人的面子,都驳回去?老刘,你信?”
刘东凯又没吭声。他也不信。所以那天他给古昕打那个电话话说得模模糊糊的,进三步,退两步。他是怕,那个小年轻的后头还站着谁。
“老刘,”赵如山说,“我也不难为你。我就想,出口气。”
电话挂了。
刘东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头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市公安局,一九九五年度先进工作者。
他坐了一会儿,拉开了抽屉,从里头拿出来一本蓝皮的小册子,《凤凰市公安机关内务条令执行细则》。他翻到了第三章,第十二条。
工作时间及工作日午间,严禁饮酒。
他拿红笔,在那一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他又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小孙,备车。下午两点半,去开发区派出所,查一下内务。”
“……刘局,新华路?”
“嗯。”
“提前,通知他们一声不?”
“不用。”
他放下了电话,把那本蓝皮小册子合上了,揣进了制服的上衣口袋里,拿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
窗户外头市局大院里,一排警车停得整整齐齐的,车顶上的警灯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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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华骑着他那辆二八的永久,陈太忠坐在后座上。
那辆车老了,链条咔啦咔啦地响,骑一段就得停下来,拿脚踢一踢那个掉下来的链条罩子。
“老张,打个车得了。”
“打啥车?”张新华头也不回,“不远。骑车,醒醒酒。”
“老张,”陈太忠在后座上扯着嗓子问,“咱这是,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谁找我?”
张新华蹬着车,半天没吭声。骑过了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一只脚支在地上,才扭过半个脑袋来。
“太忠,蒙通,你知道吧?”
“蒙通?”
“老市委书记。凤凰的。”
陈太忠想了想。“听说过。死了好几年了吧?”
“五年了。”张新华看着那盏红灯,“蒙通在凤凰当了八年书记。凤凰现在这几条大马路,西郊那个公园,市里那座体育馆,都是他手上干起来的。人,硬气,脾气,也大。他走的时候,出殡那天,凤凰城半城的人都上了街。”
“那跟我,有啥关系?”
“蒙晓艳,是他闺女。”
陈太忠一愣。“晓艳?”
“嗯。”
红灯变绿了,张新华一蹬车子,车子又咔啦咔啦地往前走了。
“蒙书记的老伴儿,”他头也不回,“要见你。”
陈太忠坐在后座上愣了半天。
[晓艳她妈。蒙通的老伴儿。那得……五十好几了吧?]
“老张,她,多大岁数?”
“没见过。”张新华说,“凤凰城里,见过那一位的,没几个。”
车子拐过了两条街。路两边的楼慢慢地矮了下去,房子一排一排的,墙刷得灰白灰白的,墙头上探出来一枝一枝的迎春花,黄灿灿的。
再往前,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围墙中间一道大铁门,门口一个岗亭,岗亭跟前站着一个小战士,穿着一身绿军装,背着手,腰杆子挺得笔直。大铁门旁边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竖着:中共凤凰市委员会。
张新华在大铁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停下了车,一只脚支着地。
“好了,就这儿。”
陈太忠从后座上跳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眼睛直了。
[市委大院?]
“三十九号,”张新华说,“蒙晓艳她妈,找你。”
陈太忠扭过头来看着他。“蒙晓艳她妈?”
“嗯。”
“找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啥事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因为晓艳?我没怎么她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张新华摇了摇头,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陈太忠心里头嘀咕。
[晓艳她妈。省委书记的嫂子……那得多大岁数了?五六十?老太太。八成还是那种碎嘴的。我那天在仙客来跟晓艳顶了两句……她回家,告状了?]
他一想到要跟一个碎嘴的老太太打交道,脑仁儿就有点疼。
“老张,”他说,“一块儿进去吧?”
张新华笑了,摇了摇头。
“不了。”
“那……”
“你进去吧,人家,等着你呢。”张新华把车把一扭,“我顺路,去区里办点事儿。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陈太忠站在那儿。“老张。”
“嗯?”
“那……那今天这事儿,谢了。”
张新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张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慢慢地舒展开了。
“谢啥,”他说,“你小子,有事儿,还知道拉我一块儿。”
他一蹬车子走了,链条咔啦咔啦地响着,响出去老远。走出去十几米,他又回过头来冲陈太忠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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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华骑着那辆破永久拐过了街角,链条又掉了。
他跳下车来蹲在马路边上,拿两根手指头把那根油乎乎的链条往齿轮上头挂。挂了两回,没挂上,他也不急。
他蹲在那儿一边挂一边想着刚才那小伙子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冲他喊“老张,一块儿进去吧”。
他心里头暖乎乎的。
[这小伙子,不吃独食儿。蒙家的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进不去。他领着人家到了门口,人家头一个念头,是拉着他一块儿进。]
[可这个门,我不能进。我这个岁数,这个位置,见过的事儿多了。蒙家找的是小陈,我张新华要是厚着脸皮跟进去了,坐在旁边听着,那算什么?]
[要搭这条线……抓住了小陈,就够了。]
链条咔哒一声挂上了。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黑油,蹭出了两道黑印子,回过头往那道大铁门那边看了一眼。那小伙子正往大铁门跟前走,背影一晃一晃的。
张新华笑了笑,跨上车,蹬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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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走到那道大铁门跟前。
那个小战士一步跨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跟前。“同志,找谁?”
“三十九号。”
“通行证。”
“……没有。”
“没通行证,不能进。”那小战士脸绷得紧紧的,十八九岁的样子,嘴唇上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倒是瞪得很圆。“你先,给里头,打个电话联系。”
他往岗亭里头指了指。岗亭里头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陈太忠站在那儿,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往上冒了冒。
[这么着,那是脱离群众啊。找我有事儿,还这么拽?]
他想扭头就走。可一想起刚才张新华骑着那辆破永久咔啦咔啦地把他驮过来的样子。
[老张的面子,得给。]
他进了岗亭,拿起了那部红电话。小战士在旁边给他念了一个号码,四位数的,内线。
他拨了。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有人接了。
“喂?”
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脆,干净,像一根冰溜子敲在了玻璃上。那声音听着也就二十来岁。
[保姆?]
“我是陈太忠,”他说,口气硬邦邦的,“听说,有人找我?”
那边静了一下。
“陈太忠?”那个声音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想这是谁。又静了一下。“哦,对了,”那个声音说,“你是不是,雕翠心戒指,那个人?”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黑了。
[雕戒指的?我什么时候,成了手艺人了?]
“嗯,”他说,“是我。”
他懒得解释。可他攥着那个电话听筒,心里头又犯了嘀咕。
[这个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你等着,”那个声音说,“我出来接你。”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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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放下了电话。
她站在客厅里头,那部子母机的座机旁边,手还搭在子机上。
[陈太忠。刘老托人问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电话里头一报,我倒没对上号。]
那枚戒指就搁在她跟前的茶几上,是前天刘老送回来的。
刘老是她公公那一辈的人,退下来十几年了,玩了一辈子玉,眼睛毒得很。他把那枚戒指搁在一块红丝绒上头,送到她跟前,说:“亦萱,你看看这个。”
她一看就愣住了。
翠心。整块翠心,掏出来的,一枚戒指。那个颜色,那个水头,那块料……
她见过的。赌石店那回,那个年轻人,隔着石头,一眼就挑中的那一块。公园那回,那个年轻人的手上,还有他那个女朋友的手上,一人一枚。
“谁的?”她问刘老。
“街道办,一个姓张的书记,”刘老说,“说是,一个年轻人,送他的。”
她当时就让刘老去问。问出来了。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着横山区的政法委书记,年纪轻轻的。上午还刚刚宣布了要去市委党校进修。
这么一个人。会隔着石头辨玉。会让被羊啃秃了的草皮一眨眼长回去。还,进了官场。
[到底,什么人?]
她松开了那个子机,走到阳台的玻璃门跟前,看着那棵五针松。
那棵树比上个礼拜又黄了一圈。她请过三拨人来看,市园林局的,省农科院的,还有一个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七十多了,专门伺候盆景,伺候了一辈子。三拨人看了,摇头。那个苏州老师傅蹲在花盆跟前看了足足半个钟头,站起来跟她说:“夫人,根,坏了。神仙来了,也难。”
神仙来了,也难。
她站在那扇玻璃门跟前想起了这句话,又想起了那天在公园里头,那片被羊群啃得跟癞痢头似的草皮,她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蹲在那儿,手在草皮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按,等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片草绿油油的,齐齐整整的。
她当时追过去问,他不认,扭头就走了。
[今天,你还不认?]
她走回客厅,从柜子里头拿出了那一小罐茶叶。武夷山的,明前的,野茶,福建那边一个老朋友上个月托人捎来的,统共就二两。她拿出了那个青花的盖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十分。
她换了一双布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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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大铁门里头等。那小战士又回到了岗亭跟前,背着手站得笔直,眼珠子倒是往他身上偷偷瞟了好几眼。
大院里头一条宽宽的水泥路笔直地往里伸。路两边一排一排的小二楼,红砖的,灰瓦的,样式一模一样,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带着一个小院儿,院墙矮矮的,刷着白灰。看不出什么富贵,可那份整齐,那份安静,那条路上连一张纸片子都没有的干净,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庄重。
初春的午后风软软的,从那条水泥路的那一头吹过来,吹得路边那一排杨树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那条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个子高,在这条宽宽的路上都显得挺拔。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头长发披在肩膀上,被风一吹,往后飘起来几缕。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色的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黑布鞋。
她越走越近。
陈太忠看着那张脸。
他脑袋里头嗡的一声。
[又是……赌石店那个。公园那个。唐姐?]
他一下子头就疼了。隐隐约约地,他觉得今天下午八成要有点小麻烦。
她走到了大铁门跟前站住了,看着他。那双眼睛大,眼角微微地往上挑着。
“我说,”他抢先开了口,“你是不是,还没完了?”
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家大人呢?”他说,“蒙晓艳她妈,找我。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她那两道眉毛皱着皱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松开了。
她笑了,笑得轻轻的。
“大人?”她说,“哦。”
“我,就是蒙通的爱人。”
她看着他,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
“唐亦萱。你叫我,唐姐,好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蒙通的……爱人?蒙通,死了五年了。她嫁过去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脸年轻得很。
[她嫁过去那会儿,才多大?还有晓艳……晓艳跟她,差着才几岁?晓艳八成是蒙通前头那位留下的。]
那个小战士一看见她走过来,啪的一下两只脚后跟并拢了,腰杆挺得更直了,冲她敬了一个礼。
“唐阿姨好!”
“小王,辛苦了,”唐亦萱冲他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客人。”
“是!”
小战士又看了陈太忠一眼,那一眼跟刚才拦着他要通行证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很高兴,又见到你。”唐亦萱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跟我来吧。”
她就那么往大院里头走了。也不回头,也不等他。
陈太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这算,跟我说话呢?什么态度?]
他心里头又有点不痛快了。可他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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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在她后头,隔着两三步。
她走路不快也不慢,两条长腿一步一步迈得稳稳当当的,那头长发在她背上随着她的步子一飘一飘。午后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就散了一半。
[这么年轻……就守了寡。守了五年。]
[其实,也挺可怜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头就松快了一点,甚至有了闲心左右看看这个大院。
那一排一排的小二楼门口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门牌,蓝底白字,一号,二号,三号……有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俩走过来,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站直了。那司机的眼睛是看着唐亦萱的,一直看着,看到她走过去才敢又靠回车门上。
陈太忠心里头记下了这一下。
[这女人……在这个大院里头,分量不轻。]
三十九号在这条路的最里头。院墙比别家的高一点,墙头上爬满了枯了一冬的爬山虎,干巴巴的,一根一根的藤跟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似的。院门是两扇木头门,刷着暗红的漆,虚掩着。
她推开了门。
院子里头两棵丁香树一左一右,碗口粗细,长得齐齐整整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一簇一簇的小花苞,紫的,白的,还没开,可已经有了一点点淡淡的香味儿。
“进来吧。”她头也没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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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不大。一套旧沙发,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了,扶手上搭着两块钩针钩的白纱巾;一张茶几,玻璃面的,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黑白的,边儿都黄了。墙上挂着一幅字,装在玻璃框子里头,四个大字:宁静致远。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靠墙一个多宝格,格子里头摆满了石头,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有的是整块的原石,灰扑扑的;有的切开了一个窗口,露出里头一点绿、一点白;还有几块打磨过了,油光水滑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一闪一闪。
[玉疯子。]
他心里头冒出这三个字。
屋里头没别人。保姆不知道在哪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坐。”
唐亦萱指了指那张蓝布沙发,自个儿进了里屋。
他坐下了。沙发软,一坐就陷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茶几玻璃底下压着的那几张老照片。
一张是一个瘦高的老头儿,穿着一件旧军装,站在一棵松树跟前。那松树栽在一个紫砂的长方盆里头,枝叶绿得发黑,茂得跟一把撑开了的伞似的。老头儿背着手冲着镜头没笑,可那两道眉毛是舒展着的。照片的右下角一行钢笔字,褪了色:一九七八年,春,于省委。
一张是同一个老头儿坐在一张藤椅上,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低着头在修那棵松树的一根枝条。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仰着脸在看他剪。那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晓艳?]
他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小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干干净净的。
[吴言说,小时候,很俊的。可惜了。]
他把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挪开了。
还有一张是一大群人的合影,站在一座大楼的台阶上,前排正中间还是那个老头儿。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没再细看。
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一个白瓷的盖碗,一个小小的紫砂壶。她把盖碗搁在他跟前的茶几上,掀开了盖子。
一股热气冒了出来。茶汤金黄金黄的,清亮得能照见碗底那朵青花。一股香味儿跟着那股热气往上飘,那香不冲,沉沉的,带着一点岩石的味道,一点兰花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像是山里头雨后的那股子湿漉漉的气。
“尝尝吧。”
唐亦萱在他对面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直直的。“正宗的,武夷山,明前野茶。别人,刚捎来的。”她看着他,“我想,你会喜欢。”
陈太忠端起那个盖碗看了一眼。
[我会喜欢?]
他心里头冷笑了一声。他对茶其实没那么讲究。可要说武夷山的茶……那还是好些好些年前的事儿了,他还在这凡间四处晃荡的时候,有一回嘴馋,半夜里摸上了武夷山的九龙窠,那几株长在石壁上、大名鼎鼎的大红袍母树,他一棵一棵掐了个遍。那时候那几棵树底下还没有人看着。
[明前野茶?跟那几棵比……]
他抿了一口。还行。是好茶。
他把盖碗放下了,抬眼看着她。
“那戒指,”他说,“是谁,给你看的?”
“一位老领导。”唐亦萱没瞒他,“他从你们张书记手上,借去的。拿来,给我看。”她顿了一下,“我一看那块料,就知道,是你的。”
“你记性,倒好。”
“那么一块翠心,”她说,“我这辈子,就见过那么一块。”
她那双眼睛一说到那块石头就亮了一下,亮得跟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把它,割开了。”
“嗯。”
“做了几枚?”
“……没几枚。”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一下子又高了一点,“那么大一块整料,要是留着,雕一件摆件,能进省博物馆?”
“知道。”
“那你还……”
“我乐意。”
唐亦萱张着嘴看着他,憋了一会儿,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说,“那块石头,是你赌来的。你乐意怎么糟蹋,是你的事儿。”
她这一句“糟蹋”说得牙根儿都是咬着的。陈太忠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玉疯子。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多宝格上。最上头那一格里搁着一块原石,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皮壳上一道一道的跟老树皮似的,切都没切过。那块石头里头有一团绿,不大,鸽子蛋那么大,可那绿浓得跟一汪水似的。
他神识一扫,就扫见了。
唐亦萱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多宝格上看了一眼,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一块,”她说,“是我去年,在腾冲,花了八千块,赌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切。”她看着他,“你看看?”
“看啥?”
“看看,里头,有没有。”
陈太忠把盖碗往茶几上一搁。
“蒙夫人,”他说,“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替你,看石头?”
唐亦萱一愣。她看着他那张一下子又冷下来的脸,咬了咬嘴唇。
“……不是。”
她把目光从那块石头上硬生生地拔了回来,拔得跟从一锅红烧肉跟前把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拽走似的。
陈太忠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那里头,有。可我,偏不告诉你。你憋着吧。]
“今天,找你来,”唐亦萱开口了,“是有事,商量。”
她那张脸白净,洁净得跟一块没雕过的羊脂玉似的,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他的眼神也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希望你,能不吝出手。”
她顿了一下。
“陈副主任。”
那个口气。那个“陈副主任”。客客气气的,可那份客气里头有一股子往下看的味儿,就跟坐在高处往底下招了招手似的。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这个口气。”
他说。
唐亦萱一愣。
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了一个带着点讥讽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你是蒙通的老婆,就得跟别人一样,点头哈腰,忍气吞声,巴结你?”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呵呵,你觉得,可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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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他往蓝布沙发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一点讥讽的笑。
“你觉得,可能么?”
她手里头那个茶杯停在了嘴边上。
这五年,她请人来家里喝过多少回茶?市里的,省里的,有求她的,有她求的。进了这扇门,坐上那张蓝布沙发,个个都是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儿,腰往前探着,她说一句,他们点三下头。她叫他们“某某局长”、“某某主任”,他们脸上就笑开了花。
[陈副主任。我叫他一声“陈副主任”,是抬举他。他倒好。]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一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一点怯的意思也没有,就跟他坐的是自家炕头。
[赌石店那回,他就是这样。公园那回,也是这样。我还当他是不知道我是谁。原来,他知道了,也还是这样。]
她心里头那股子被顶撞了的恼冒上来了一下,可紧跟着又冒上来了另一样东西。是好奇。浓浓的好奇。
[这么多年……可算来了一个,不怕我的。]
她把茶杯放了下来,听见自个儿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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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看着对面那张白净的脸,一点笑意从她嘴角上慢慢地漾开了。
“你,很大胆。”
她端起自己跟前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这么些年,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尤其是,在知道了我是谁以后。”
“那,话不投机,半句多。”
陈太忠站了起来。他最见不得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主儿。
[跟我摆谱?你配么?]
“你的事儿,我没心思管,”他说,“我,得告辞了。我是政府工作人员,忙得很。”
“你不忙。”
唐亦萱坐在那儿没动,笑吟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工作,已经移交了。人,马上就要去党校进修了。呵呵,你有大把的空闲。”
陈太忠站在那儿,他脸上那一点笑没了,一点都没了。
[她查我?上午例会上才宣布的事儿,下午她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冷了下来。
“忙不忙,”他说,“我自个儿心里清楚。”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抱歉,蒙夫人。”
他心里头是真的有点恼了。
[没事儿,你打听我干啥?我的工作,我的行程,是你随便能查的?]
可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心里头又有点生不起气来。这股子气冒到一半就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堵在胸口里头,不上,不下。
[怪了。换了别人,这会儿我门都摔了。是因为她对玉那股子疯劲儿?还是那回在公园门口,那个羊倌儿要被铐走,满街的人都看热闹,就她一个站出来替羊倌儿说话?还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地守了寡?]
他心里头还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念头他也没打算瞒着自个儿。
[这女人,我见过的女人里头,身材数她最好,气派也好。冷冷的,可冷得不招人烦。]
[要换了是晓艳,这么跟我说话……蒙通的闺女,了不起么?]
他走到了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
身后藤椅吱呀一声,唐亦萱站了起来。她两步就跨了过来,一下子挡在了他跟前,挡在了他和那扇门中间。
她个子高,这么一挡,几乎就跟他脸对着脸了。
他这才发现她那张白净的脸这会儿有点发白,白得跟刚才不一样了。
“算我,”她说,“求你了。”
那声音低了下去。“好么?”
陈太忠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唉。我这心肠,是越来越软了。]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了下来,脸上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
“蒙夫人,”他说,“真的,很抱歉。那个辨玉的法子……你,还真学不会。”
“那件事,”唐亦萱摇了摇头,“先等等再说。”
他一愣。
“今天,我想请你帮忙的,”她说,“是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
他越发地糊涂了。可他没再说话,只是脸上又挂起了那个淡淡的笑。
唐亦萱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慢慢地缓过了一点颜色。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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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那一头,一扇玻璃门通着阳台。阳台是封起来的,三面都是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从玻璃窗里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得阳台上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阳台正中间一个大大的花盆。紫砂的,长方形,四个角雕着回纹,盆壁上刻着几行字,被岁月磨得看不太清了。
花盆里头一棵松树。一棵盆景的松树,可那树冠比一个大脸盆还大,枝枝杈杈地往四面八方伸着,伸得弯弯曲曲,疙疙瘩瘩,一看就是几十年一刀一剪修出来的。
可那树黄了。那一簇一簇细细的针叶黄了大半,黄的那些干巴巴的,一碰就往下掉。花盆里头、盆沿上、地上,散落着一层枯黄枯黄的松针。剩下的那一小半还绿着,可那绿也是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的,像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随时就要咽下去了。
唐亦萱站在那棵松树跟前,看着那棵树,那眼神一下子远了。
“这棵五针松,”她说,“是蒙书记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
她声音很轻。“现在,它要死了。”
“这树,”陈太忠问,“多少年了?”
“比我岁数大。”
唐亦萱没回头。“是老书记当年从黄山底下,一个老乡家里头买回来的。那时候它就有几十年了。老书记拿自行车驮了三十里山路,才驮到了县城。后来他到哪儿就把它带到哪儿,在省里,在地区,在凤凰……搬了七回家,它一回都没落下。”
她伸手指了指那花盆边上,一道细细的裂纹,那裂纹拿一道铜丝箍着。“这道缝,是七几年搬家的时候磕的。老书记心疼得三天没怎么吃饭,自己拿铜丝,一圈一圈箍上的。”
陈太忠看着那道铜丝。铜丝早就发了黑,可一圈一圈箍得又密又齐。
“他走的那天,”唐亦萱说,“还让人把他的床往阳台这边挪了挪。说是,想再看它一眼。”
她不说了。
阳台上静了下来。只有窗户外头丁香树的枝条被风吹着,偶尔蹭一下玻璃,沙的一声。
陈太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棵树。就一眼,他心里头就有数了。
[这树,生机快断了。根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撑不了几天了。]
他神识往那花盆里头轻轻探了一下。土是潮的,潮得发酸,一股子沤烂了的味儿。根在那团土里头盘着,一团一团的,老根粗得跟手指头似的,可那老根上一大半已经黑了,软了,一碰就要烂成泥。剩下那一小半还白着,还硬着,可那里头的那点生气细得跟一根头发丝似的,若有若无,一闪,一闪。
[浇水浇多了。一盆老松,最怕的就是涝。她是怕它死,天天浇。越浇,死得越快。]
他把神识收了回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装傻,总是没错的。
“没准,”他说,“是换叶子呢。过些日子,兴许,就好了。”
唐亦萱转过身来,盯着他。她个子高,一米七,往他跟前一站,跟他对视都用不着怎么仰头。那双眼睛大,眼角往上微微地挑着,像是两片斜着飞起来的柳叶。
“它换叶子,是什么样子,我见过。”
她说。
“而且,我相信,你也清楚。”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是一般人。我知道。”
她那双眼睛里头慢慢地浮上来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哀伤,又像是盼头。
“羊倌儿。草地。”
她说。
“帮帮我。把它,救活。”
陈太忠站在那儿。
羊倌儿。草地。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天在西郊公园,那片被羊啃秃了的草皮,他趁着没人注意一伸手让它长回去了。满街的人都盯着那个哭嚎的羊倌儿,盯着那副手铐。
[就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还记着。]
可他不想认。一身这样的本事,在这凡间露了底,那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这个道理他上一辈子就尝够了。
“嗯……”他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很坦诚、又带着一点点茫然的笑,“我觉得吧,这事儿,你应该,找个园艺工。我对这些花花草草的,不熟啊。”
“呵呵。”
唐亦萱轻轻地笑了一声。“真的,不熟?”
她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慢慢地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块刚切开了窗口的石头。
“你以为,我会信?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奇人,这一点,我能肯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进官场,这种污浊的地方。可我想,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那双眼睛里头一丝狡黠一闪。
“我想,你也不会否认,那公园的草皮,是你动的手脚吧?”她顿了一下,“你女朋友,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太忠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任娇?她跟这个女人,说了?公园门口那回……她俩,是站在一块儿过。可这种事儿……她怎么……]
他脑子里头一下子乱了。那天在公园,他让那片草皮长回去,娇娇就在他身边。她看没看见?她看见了,回去又跟谁说了?
“她那人,”他赶紧说,“没事儿,就爱瞎吹。你别信她。那个啥,这事儿,我是真的,爱莫能助……”
“呵呵。”
唐亦萱又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弯了。“被我,试出来了吧?”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你女朋友,”唐亦萱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什么都没说。她的嘴,很严的。”
[……]
[我是猪啊?]
这么简单的一个套儿。一句话。他就一头钻了进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他心里头那块一下子沉下去了的石头,又一下子落了地。
[娇娇……没说。]
那天在公园门口,唐姐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句“你男朋友,挺不一般的”,娇娇一个字都没接,转身就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头一下子暖了一下。
他不再狡辩了。再抵赖下去也行,可那么做,实在是丢了他这个罗天上仙的人。他就那么站着,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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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看着他,他不说话,她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笑着,那个笑不露齿,文文雅雅的。
“你会,隔着石头,辨玉。”她说。“还会,让草皮,恢复原样。这样的人,我相信,不多。或者说,整个天南省,就你,这么一个。而且,我更相信,你还有别的本事,没露出来。”
陈太忠脸上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还是一言不发。
[整个天南省?整个中国,你能找出来第二个,算你有本事。]
她看他半天不吭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开出你的条件来吧。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替我,治这棵松树?”
陈太忠看着她。认,已经由不得他了。接下来,怎么办?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唉,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他扭过头看着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这棵树,就真的,这么要紧?”
“老书记,对我唐亦萱,有大恩。”
唐亦萱也看着那棵树,也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
“蒙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些花花草草,全被我,养死了。一盆,一盆,死的。眼下就剩这么一盆了。他最喜欢的这一盆。”
她伸出手去,手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松树最底下的一根枝条,一簇黄了的松针哗地掉了下来,掉在她的手背上,又滑落到了地上。她把手缩了回来。
“你说,万一,它也死了……我将来,有什么脸,去九泉之下,见他?”
陈太忠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你还年轻。”他说。
他听着这话,心里头就不舒服。“再大的恩,蒙通,他也已经死了。你后半辈子,还长着呢,还得过呢。说什么九泉?”
“唉。”唐亦萱又叹了一口气,“也许吧。”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那扇封阳台的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那张白净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不过,这个污浊的世道,我看得,太透了。”她淡淡地说,“早死,晚死,还不都,那么回事?”
陈太忠看着她。他最烦的就是这个。这种莫名其妙的颓。一个人活生生的,好手好脚,吃得饱,穿得暖,住着市委大院的小二楼,喝着明前的武夷野茶,张嘴就是“早死晚死”。
[当年那一劫,我拼了命从那堆碎渣子里头爬回来,求的是什么?求的,就是一口活气。她倒好。]
他把脸一沉。
“无聊。”
他说。
“那你,陪这棵树,殉葬好了。还要我,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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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靠着那扇玻璃窗,半天没说出话来。
[殉葬?陪这棵树,殉葬?]
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站在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旁边,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脸沉着,那双眼睛里头一点笑都没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她被这一句话呛得,胸口一下子堵得严严实实的。
这些年。五年。这满凤凰城,从市委书记到市长,到那些厅长、局长、处长,见了她个个都客客气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生怕一个字说重了。就连她自己那个继女晓艳,恨她恨成那样,见了她也只是不说话,扭头就走。
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没人。
“陪这棵树殉葬好了”。
[他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么?]
她想发火。那股子火从她心窝子里头一下子窜了上来,窜到了喉咙口,可窜到了喉咙口又不知道怎么的,噗地一下变了味儿。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沉着脸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还生气了。我说我想死,他倒先生起气来了。]
她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憋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呵呵。”
她点了点头。“看来,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实在是,罪大恶极的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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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个年轻人居然反过来数落起她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口气诚恳得很,诚恳得她都愣了一下。
“你还年轻。”他说。“而且,这么漂亮。完全可以,找个人,再嫁了。用不着,活得这么累。”
唐亦萱站在那儿看着他。
漂亮。她当然知道自己漂亮。这满凤凰城,她自认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出挑的女人来。可她还真没想到。
[他,居然也知道我漂亮?从赌石店,到公园,到今天……他看我,跟看一块石头,有什么两样?我还当他是铁石心肠,是个睁眼瞎呢。]
可他这一句“漂亮”说得干干净净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就跟夸那院子里的丁香树长得好一个口气。
“哼。”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嫁人?哪有,那么简单?”
她懒得跟他解释。
[我敢嫁么?我嫁了,那是丢老书记的脸。满凤凰城的人都看着呢。蒙通的遗孀,改嫁了。嫁给谁了?图的是什么?再说……这些年往我跟前凑的那些男人,有几个是冲着我唐亦萱这个人来的?不都是冲着蒙家这块牌子?]
[老书记……]
她想起了那一年。她十几岁,家里头出了事,她爸被人冤枉,关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出不来了。是蒙通,那时候还在省里,听说了,一句话就把案子翻了过来。她爸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临走拉着她的手就说了一句:“萱萱,这份恩,咱家,得记一辈子。”
后来她就嫁了。那个人,比她大了三十岁。
满天南省谁都说她是图那个人的位子,图那个人的权,图那份家当。只有她自个儿知道,那个人待她,像待一个闺女。那几年他头发一年比一年白,咳嗽一年比一年厉害,她给他端药,给他念报纸,陪他在这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看他拿着那把小剪子,一根一根地修这棵松树。
他走的那天跟她说:“亦萱,你还小。别守着我。”
她没听。一守,就是五年。
[嫁人?我要是嫁了,那满城的人就更有话说了。说,看吧,熬到老头子死了,她就跑了。]
她心里头一下子灰了。她转过身去不看他了,在阳台上那把小竹椅上坐了下来,绷着脸,看着那棵松树。那棵树黄了大半,那一簇一簇的黄针叶在太阳底下枯得透亮。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发起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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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坐在那把小竹椅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可那两个肩膀往下塌着。那张白净的脸绷着,绷得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棵松树,一眨不眨。午后的太阳从玻璃窗外头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那眼角底下一道淡淡的、细细的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年轻呢。就有纹了。守着这么一个大院子,一屋子石头,一盆快死的树。五年。]
他心里头又软了。
[算了。帮她治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头忽然又转出来另一个念头。
[这女人在凤凰,能量不小。那些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司机,看见她走过来,赶紧把烟头一扔站直了;赌石店那回,她一个电话,市委的车就来了,拉走了一块几百斤的石头;公园那回,那个警司一看见她,那张脸上的笑就客气了好几分。]
[她能帮我。我要进步。老张让我收敛,让我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情商。情商。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一课?]
他一想到自个儿那条仕途,脑子一下子活泛了。
[可不能就这么白白地答应她。答应得太痛快,她倒以为我是求着她呢。收敛着。提个条件。]
他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皱了半天,还叹了一口气。
“唉……”
他看着那棵松树,又看了看她,又叹了一口气。
唐亦萱坐在那把小竹椅上还在发呆,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又皱了一会儿眉头,总算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要我治,”他说,“也行。”
唐亦萱一下子抬起了头。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角往上挑着的、刚才还灰扑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
“你说。”
他看着她那双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
[好家伙。一说有门儿,眼睛就亮了。跟刚才那个说“早死晚死都一样”的,是一个人?]
他心里头琢磨着那条件该怎么开。开大了,她办不到,那是白开;开小了,又对不住这一盆老松树一肚子的仙灵之气。
[第一条……]
[第二条……]
他清了清嗓子。

第二十九章 五针松

“第一。”
陈太忠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我要进步。”
他看着唐亦萱。“在凤凰,你能帮的地方,帮我一把。”
唐亦萱坐在那把小竹椅上抬着脸,看着他那根竖起来的手指头。她没马上答话。
[进步。]
唐亦萱想起了赌石店那回。这个年轻人站在那一堆石头中间冲她咧嘴一笑:“给我个凤凰市长干干,我就教会你,怎么识玉。”
那时候她当他在说笑话。一个毛头小伙子,张嘴就要当市长。
可眼下她知道了,他是街道办的副主任,兼着区里的政法委书记,上午刚宣布要进市委党校。
[他那会儿,没说笑话。他是真想。]
她心里头有点为难。这五年凤凰城里谁不知道,蒙通的遗孀不问政事?逢年过节那些人提着东西上门,坐一坐,说几句家常话,她送到门口就完了;谁托她办事儿递话儿,她一概摇头。
她要是破了这个例……
她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棵松树。黄的。黄了大半。
[有条件总比没条件好。他肯开口,就有得谈。]
“行。”她说。
---
“第二。”
陈太忠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我的本事,你得保密。谁,也不能说。”
他顿了一下。
“连晓艳,也不行。”
唐亦萱的眉毛一下子往上挑了起来。“晓艳?”她说,“你认识她?”
陈太忠一愣。他看着她,那张脸上的吃惊一点都不像装的。
“晓艳,是我女朋友的同学啊,”他说,“隔壁住着,天天见。你们娘俩……平常,不说话的?”
唐亦萱没吭声。她低下头看着自个儿搭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过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可那个笑苦得很。
“你见过,”她说,“跟后妈,关系好的?”
陈太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妈。果然。那晓艳那张脸……那道疤……]
他想起了刚才茶几玻璃底下那张照片里头,那个扎着两根辫子、仰着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姑娘。
他也没往下问。
“不说这个了。”
唐亦萱站了起来,那个苦笑一下子收了。“可以,开始了么?”
“……可以了。”
陈太忠点点头。
[她们娘俩的事儿,关我什么事儿?]
“记着你的承诺啊。”
---
唐亦萱站在阳台的玻璃门边上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要怎么治。她想过很多种:拿个什么药水往盆里头浇?拿个什么针往树根上扎?或者,像那些跳大神的,围着这棵树转几圈,念几句?她甚至想过,他要她回避。
他什么都没要。
他就走到那棵松树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在那松树的树冠上头随手比划了两下。
就两下。一下从左到右,一下从上到下,跟赶苍蝇似的。
没光。没声儿。没烟。
阳台上那三面玻璃窗外头,那一阵一阵吹着丁香枝子沙沙响的风,好像停了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又吹起来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棵松树还是那样。黄的还是黄的,绿的还是绿的,灰扑扑的。花盆边上那一层枯黄的松针,一根都没少。
他把手放下了。
“好了。”他说。
唐亦萱站在那儿没动。她看着那棵松树,又看看他。
“这样……”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就好了?你确定?”
陈太忠瞪了她一眼。
[废话。那一下我往里头送了多少仙灵之气,你知道么?再多给一点,这树就要成精了。]
那花盆里头那些黑了、软了的老根,这会儿正一点一点地往外吐那股子沤烂了的潮气;那剩下的一小半白根,那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生气,这会儿已经粗得跟一根筷子似的了,正顺着那树干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可这些,她看不见。针叶要换颜色,得过几天。
“怎么?”他说,“你不信我?”
那口气不知不觉就带出来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味儿,就跟当年在仙界他跟那些看门的小仙童说话一个腔调。
唐亦萱没听出来。她还盯着那棵松树。
“不……不需要……”她吞吞吐吐的,“不需要,再来几次?复诊一下,什么的?”
陈太忠心里头一动。
[对呀。留个由头。万一她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脸不帮我进步……这树,就是我手里头一根小辫子。]
他咳了一声,脸上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嗯……这树,病得太重。一回,治不利索。”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后,每十天,我来一趟,维护一次。一百天以内,保证它,恢复原样。”
唐亦萱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好。”
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松树,那眼神里头有一点不太敢信的盼头。
---
接下来这顿茶喝得就和人多了。
唐亦萱又给他沏了一碗,这回换了一个紫砂的小壶,倒出来的茶汤比刚才那碗还金黄,还亮。她在藤椅上坐下来,腰背没刚才挺得那么直了。
[这么大个院子,就她一个人。保姆都不见个影儿。憋坏了吧。]
他呢,最近也爱上了跟人聊天。可两个人凑一块儿,能聊的实在不多。聊玉,他不想聊;聊官场,她不想聊。
说来说去,话头又绕回了他“进步”这件事上。
“我真搞不懂。”唐亦萱端着茶杯看着他,“以你的本事,想进步,还不是很简单的事儿?隔着石头能看见玉,草皮能让它一眨眼长回去。这么大的本事,往那些领导身上用一点手段……”
“用一点手段?”
陈太忠心里头冷笑。
[那还锻炼什么情商?我进这官场是来学东西的。一伸手就把人给弄服了,那我学个屁?]
他脸上倒是道貌岸然的。“我,看重的,是过程。”他说,“过程,才是重要的。我没想着,非要爬到什么位子上。我就想,尝尝,这里头的滋味儿。”
唐亦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头一下子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信了,又像是更佩服了。
“那正好。”她说,“凤凰的官场,我平常,确实,很少说话。这样好不好,小陈,你有事儿,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再出面?”
陈太忠张着嘴。
[……好家伙。这打蛇随棍上,可真快。]
话是他自个儿说出去的,总不能再生吞回来。
“这个,其实,无所谓的,”他笑吟吟地点头,心里头在滴血,“其实呢,我就是,被你这份执着,感动了。”
“执着”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个儿倒愣了一下。
---
执着。
他看着阳台上那棵松树。一个死了五年的老头儿。一盆他搬了七回家、一回都没落下的松树。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守着这盆树,守着这座院子,守着那个老头儿留下来的一屋子东西,生怕它死了,没脸去九泉之下见他。
[蒙通。你死了五年,还有人这么惦记着你。]
他不愿意去想的那些东西,这会儿自个儿从心底下冒了上来。
罗天上仙,冲击紫府金仙的关口,什么时候冲,冲到哪一步,除了他自个儿,就那么几个人知道。偏偏就在那一步,有人从背后下了手。
七百年。
[我在仙界活了七百年,到头来,连这么一个凡间的市委书记,都不如。]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苦笑。
“我很羡慕,蒙通呢。”他说,声音低低的。“死了以后,起码,还有人,这么刻骨铭心地,惦记着他……”
唐亦萱看着他那个苦笑。那个苦笑挂在这么一张年轻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就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脸上忽然罩上了一层七老八十的灰。
她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一丝不忍。
[他也有,过不去的事儿?]
她想开导开导他。
“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她轻轻地说,“你肯定,也有过,那种,刻骨铭心的事儿吧?不然,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会进官场。”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柔了一点。“那个人,是个女孩儿吧?很漂亮吧?”
那个年轻人一下子抬起了头。他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她刚才说了一句天底下最荒唐的话。
他嘴角往上一挑,挑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你觉得,”他说,“这世上,有值得我,这么做的女人么?”
唐亦萱那张白净的脸上一下子闪过了一丝青气。
[……]
她受不了这种话。
她也算不上那种张嘴闭嘴就要男女平等的人,可她唐亦萱从小到大念书念得比谁都好;进了蒙家,蒙家上上下下那一大摊子人情来往,她一个人理得清清楚楚;这凤凰城里论眼光,论心思,论模样,她自认没输给过谁。
[这世上,没有值得他这么做的女人?]
[狂成这样……]
那口气堵在她嗓子眼儿里头,差点就顶了出去。她到底是见过场面的,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脸上挂起了一个笑,点了点头。
“呵呵,你说得,不错。小陈,你,确实很杰出。”
---
陈太忠听着这句“很杰出”,傲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
点完了,他才觉出来不太对劲。她那张脸上笑是笑着的,可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冷,硬,跟一层冻住了的水似的。
[我……说错话了?她刚才那一问,是好心。我倒好,一巴掌扇回去了。]
他赶紧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来。“呵呵,我开玩笑呢,其实……”
其实什么,他还没想好。
兜里的手机嘀嘀嘀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古昕。
他冲唐亦萱点了一下头,侧过身子接了。
“喂,老古?”
“太忠!”
电话那头古昕的嗓门哑了,跟中午那个嚷嚷着“今天这单我买”的大嗓门判若两人。
“太忠,你得帮帮我。”
“怎么了?”
“刚才,市局管纪律纠风的那个刘副局长,带着人,来了。”古昕在那头喘了一口粗气,“一进门,就直奔我办公室,正好,抓我一个现行。说我中午喝酒了,身上有酒气,要停我的职!”
陈太忠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人有病吧?”他说,“中午,又不是上班的钟点。喝点酒,怎么了?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问题是……喝得不少,”古昕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下午,身上,就有酒气。这个,有规定,不允许。影响警察形象。”
[影响个屁的形象。]
陈太忠心里头一下子冒了火。
[现在的警察,中午头儿,有几个不喝的?规定是规定,可要找借口,那还不容易?]
他在派出所、在分局跟那帮人打了半年交道,这里头的门道他多少也看明白了。真要较这个真,凤凰城里头一半的所长都得停职。偏偏就停了古昕。
“老古,”他压着火问,“那个刘副局长,是分局的,还是市局的?你怎么,这么背?”
“背个屁!”
古昕在那头一下子嚷了起来,那嗓门又回来了。“他就是故意整我!他是市局的!叫刘东凯!”
“刘东凯?”
“他当着我的面,就说了!他跟赵如山,是初中同学!”
古昕骂了一句粗话。“还不是,因为赵茂斌那个案子?那时候,他就给我打过电话,话里话外的,让我手下留情。我没理他。他今天,就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陈太忠攥着手机没吭声。
[赵茂斌。金樽那个案子。]
赵茂斌那十五天是古昕一手办下来的。各路的电话打到古昕办公室,古昕谁的面子都没给。中午在海上明月他还拍着胸脯说,“就冲你,太忠!”
他当时还笑他喝多了吹牛。
[敢情……他是真顶着。顶着,是为了我。这刘东凯整他,是冲我来的。]
他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子上。他这个人向来是以牙还牙,谁敢动他的人,他就让谁加倍地还回来。
[一个副局长。当着面,跟一个所长,明说,“我替我同学,出气”?这是骑到人脖子上,拉屎了。]
“刘东凯是吧?”他说。
那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老古,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想办法。”
“太忠……”
“挂了。”
他挂了电话,攥着那个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
火还在。可火底下他也在想。
[怎么收拾?收拾一个人好说。半夜里往他家窗户里头扔块石头;走路的时候让他崴一跤;开车的时候让他那车熄个火……那都容易。可那不叫收拾,那叫打闷棍。]
[我要的是让这个刘东凯,在他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上,在那帮当官的眼皮子底下,把今天这口气,原原本本地吐回来。]
公报私仇。这个,难。
他一个街道办的副主任、区里的政法委书记,手伸不到市局去。还有古昕,古昕这个处分怎么撤?
[给倩倩打个电话?让她跟段市长说一声?]
他犹豫了。他跟段市长到今天一面都还没见过。人家递了一张条子让他进党校,他转过脸就去求人家撤一个所长的处分?
[那也太……]
“刘东凯?”
他身后唐亦萱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陈太忠一扭头。唐亦萱还坐在那把藤椅上,端着那杯茶看着他。
他一拍脑门。
[晕死。旁边就坐着这么一尊大神呢。我还满世界琢磨找谁?]
他咧开嘴冲她一笑。“呵呵,不好意思,”他说,“我忘了,这是在你家了。”
这话他说得实实在在。他是真忘了。刚才那一通电话,他满脑子都是古昕、都是刘东凯,压根儿就没想起来屋里头还有这么一个人。
唐亦萱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那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要把那杯茶泼到他脸上。可她没泼,把茶杯搁下了,脸上又挂起了那个不咸不淡的笑。
“这个人,”她说,“是不是……地税局的?”
“不是,公安局的。”
陈太忠一屁股坐回了那张蓝布沙发上。“凤凰市公安局的局长。怎么样,能不能帮我,收拾他一下?”
“不对吧?”唐亦萱眉头一皱,“市公安局的局长,是王宏伟啊。你搞错了吧?”
“呃……”
陈太忠脸一红。“是副局长,”他说,“你知道,这年头,管人叫副局长、副科长,容易得罪人。”
唐亦萱看了他一会儿,那嘴角到底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
“要我帮忙?”她说得干干脆脆。
“……嗯。”
“那,你得先,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儿。”
陈太忠只好又从头说了一遍。从金樽说到赵茂斌,说到那十五天,说到古昕顶着各路电话,说到中午那顿酒,说到刘东凯,说到“初中同学”。
他说得口气冲,越说越冲。说完了,他看着她,两手一摊。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
唐亦萱没马上答话。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皱着眉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块儿,一下一下叩着那张小茶几的玻璃面。
嗒。嗒。嗒。
陈太忠这才发现,她那两根手指头上的指甲涂的是黑色的指甲油,黑得发亮,衬得那两根手指头越发地白。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奇怪,”唐亦萱还在叩着,“这个名字,我真的,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问题是,我朋友现在,要被停职了啊!”
陈太忠不耐烦了。他也伸出手在那茶几上叩了两下。嗒,嗒。叩得比她还响。
“因为我的事儿!我说,你倒是帮忙想想办法嘛。刚答应帮我,这一会儿就推三阻四的?”
“你怎么说话呢?”
唐亦萱一下子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狠狠的。“我这不是,在想么?”
陈太忠可不吃她这一套。他往沙发背上一靠。“这事儿,你得快点办。我可不想,让我朋友,等太久。”
唐亦萱瞪着他。
[他还催我?]
这么多年。这凤凰城里谁敢在她跟前这么放肆?就算有那么几个心里头打着别的算盘的,脸上也都恭恭敬敬的。他倒好,拍桌子,叩茶几,催她。
她瞪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眉毛拧着,嘴角绷着,那双眼睛里头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为的,是一个派出所所长。一个喝多了酒、被人抓了现行的派出所所长。
她看着看着,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
[男人,横到这个份上……倒也,像个男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个儿先吓了一跳。她低下头去看那杯早就凉了的茶。
[这五年……我见的,都是些什么软骨头。]
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苦的。她清了清嗓子。
“这事儿,倒是不难办。”她说,“嗯……你是想,收拾刘东凯呢?还是想,保你的朋友?前头那个,好办。后头那个,有点棘手。”
---
“啊?”
陈太忠一愣。
[收拾一个市局的副局长,比保一个派出所所长,还容易?这不合常理吧?]
“你这话,”他说,“我怎么,听不懂呢?”
“很简单。”
唐亦萱放下了茶杯。她那张脸上平平静静的,一点波澜都没有,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的,就跟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似的。
“收拾刘东凯,先想办法把他往上走的路堵死。然后,慢慢地找他的茬。再,一撸到底。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儿。可要做到,不难。”
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她那张脸平静得很,可那几句话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说出来,他听在耳朵里头,后脖颈子都有点发凉。
[这就是传说中的倾轧?真够无情的。]
“可你朋友那儿,就难办了。”唐亦萱接着说,“他犯了规矩。这规矩有也行,没有也行,平常没人当回事。可有人存心要为难他,又被抓了个现行,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规矩,就是规矩。要他翻身,最好等风头过了。”
陈太忠慢慢地点了点头。
[规矩。有也行,没有也行。可有人想用它,它就是一把刀。]
“这东西,”他说,“还真的,挺微妙的。”
“哼,什么微妙?”
唐亦萱冷笑了一声,眼皮垂了下来看着桌上那杯茶。“是肮脏。而且,非常残酷,非常……”
陈太忠没让她说完。他一摆手。
“嗯嗯,这样吧。我,既想收拾刘东凯,还想保住古昕。两个,都要。你帮我,想想办法。”
唐亦萱抬起头来看着他。“哈。”她笑了一声,“你还真,不客气啊。”
她站起来走到那部子母机跟前,拿起那个子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通了。她背过身去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听不清。说完了她挂了,也没坐回来,就站在那部电话跟前等。
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她一把接了起来。
“喂……嗯……是我……”
这个电话长。她说了没几句就拿着那个子机转身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陈太忠一个人坐在那张蓝布沙发上。他看着那扇卧室的门,又看着阳台上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墙上那面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十分钟。十五分钟。
卧室的门开了。唐亦萱走了出来,手里头还攥着那个子机。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那眼神变了。
“小陈。”她说。“你……对秦小方,有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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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方。市委第一副书记,兼着凤凰市纪委书记。凤凰官场上那一派“本土干部”的掌门人。
这半年他在街道办、在区里、在古昕他们嘴里头,这个名字听了不下十回了。他报考公务员那会儿卡他的是秦系的人;他进了街道办给他使绊子的还是秦系的人。
“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陈太忠冷笑了一声,“能有什么成见?是他们,先算计我的!”
他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几上那两个茶杯跳了一下。
“我就该,老老实实地,让他们算计?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凤凰人!从考公务员那天起,就一直被他们秦系的人,卡着!他秦小方,是大学毕业以后,才分到凤凰来的!要说本土,我比他本土!”
唐亦萱站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
陈太忠拍完了那一巴掌,自个儿也愣了一下。
[本土派?秦系?这一个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又是撤职又是派系……]
[这凤凰城,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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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走回来在那把藤椅上坐下了,把那个子机搁在茶几上。
她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我,真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说。
陈太忠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才发现,她的睫毛挺长的,密密的,弯弯的,在她那张白净的脸上投下了两小片淡淡的影子。她靠在那把藤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那黑色的指甲在那旧藤条上一明一暗,衬得那两只手白得跟玉似的。
她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眉头轻轻地皱着,那副样子懒懒的,倦倦的,像是一只被吵醒了午觉的猫。那股子懒洋洋的妩媚。
他心里头微微一荡。
[……想什么呢。]
他把那一荡一下子按了下去,按得干干净净,扭过头去看阳台上那棵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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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喜欢。”
唐亦萱睁开了眼睛。“不过,秦小方说了。”她看着他,“撤销对古昕的处分,很简单。”
陈太忠点点头。
[那当然简单。一个市委副书记,要对一个派出所做点什么,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是,”唐亦萱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不希望,你再追究,刘东凯的责任。他说,刘局长,也是为了,整顿纪律。”
她顿了一下。“说实话,能有这么个结果,他已经相当,给你面子了。”
那一刻她坐在那把藤椅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亮亮的,那口气干脆利落,倒真有几分坐在主席台上那种女领导的味儿。可就那么一下。
“给我面子?”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嗤,”
“事儿,本来就是刘东凯,挑起来的。现在,撤了处分,就算完了?”
他一拍膝盖。“打一个耳光,再塞一根糖葫芦?当我是,小屁孩啊?”
他是真不忿。这件事从头到尾,理都在他这边。从他考公务员那天起,就是秦系的人一回一回地来招惹他,他呢,顶多就是顺手还了一下手。
想当年在仙界,他不去找别人的麻烦,那些人就该烧高香了。眼下倒好,让人骑在脖子上欺负。
[越活,越回去了?]
“哼,”他说,“既然,是他自个儿先挑的事儿,想这么不声不响地缩回去?做他的梦去吧!”
唐亦萱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头有一点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在官场上混,你这个思路,要不得。你站在刘东凯的角度想想。他一个市局的副局长,自个儿主动跑去为难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结果呢?处分下了,又撤了。他自个儿还得灰溜溜地把手缩回来。局里头,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多少人在背后看他的笑话?你说,是他难受,还是你难受?”
陈太忠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这,也是一种口碑,”唐亦萱慢慢地说,“更是一种实力的暗示。不瞒你说,这会儿,他肯定后悔得想跳楼。就算他跟古昕说过什么难听话,可现在丢人的是他。这比撤他的职,还让他难受。”
陈太忠坐在那张蓝布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术业有专攻。我在这官场里头混了半年多,自个儿觉得情商长了不少。可在这个女人跟前……还差得远呢。尤其是,人心。]
他想起了张新华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横,没关系。横到看不见自个儿脚底下的坑,那就是傻。我上一辈子吃的亏,还少么?]
“你,”他总算开了口,“是一个,不错的说客。”
他嘴上还是不肯认这个输,可他心里头已经认了。他看着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也算是,秦系的人吧?”
唐亦萱一愣,然后她笑了,轻轻地笑了。她抬起手,拿那两根涂着黑指甲油的手指头轻轻地掠了一下额前那几根垂下来的头发。
“我一个女人,”她说,“没官,没职的,混什么派系?”
她把手放回了藤椅的扶手上。“倒是秦小方,主动跟我,联系得多一点。”
陈太忠没吭声。
[联系得多一点。]
这凤凰城里头当官的,谁不知道蒙书记的这位遗孀?她能直接跟省里的蒙书记说上话。逢年过节那些人提着东西排着队上门坐一坐,可她不爱掺和这些事儿,谁递话她都摇头,久而久之那些人也就不来了,只有过年才露个脸。
只有一个人例外。隔三差五就变着法儿来看她一趟。那个人背后没什么硬靠山。
[秦小方。]
他叹了一口气。“唉……早知道,你是秦小方的后台,”他说,“我今天,就不该来。”
唐亦萱一下子笑出了声。“我说了,我不是!”她笑着又皱了皱眉,那一下皱眉倒是真有点不高兴了,“这种事儿,我很少碰。今天,都算,为你,破了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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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那座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两棵丁香树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铺在院子里那条青砖小路上。
唐亦萱送他送到了院门口就站住了。
“十天以后。”她说。
“嗯,十天以后。”
他迈出了院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那一头,那扇封起来的阳台窗户玻璃被太阳照着亮晃晃的。玻璃后头那棵五针松,树冠比一个大脸盆还大,还是黄的,黄了大半。
[十天。十天以后,你再看。]
他扭回头往大院门口走了。路过岗亭的时候那个小战士冲他啪地敬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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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唐亦萱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保姆回乡下了,礼拜一才回来。这座小院里头就她一个人。
阳台上没开灯。月亮从那三面玻璃窗外头照进来,白白的,照在那棵五针松上。那松树还是黄的。
她蹲了下来,蹲在那个紫砂的花盆跟前,凑近了看。看了半天,一根针叶都没变。
她伸手摸了摸那花盆里头的土。她手指头一下子停住了。
那土干了。
这一个多月那土一直是潮的,潮得发黏,一股子沤烂了的酸味儿,她天天浇,越浇越潮,那股子味儿越重。那个苏州的老师傅蹲在这儿看了半个钟头,说了一句“根坏了”,就是闻着这股子味儿说的。
可这会儿那土是松的,是干爽的,捏起一撮来在手指头肚上一捻就散了。
她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酸味儿了,一点都没有了,就剩下一股子淡淡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点松树皮那种清清苦苦的味儿。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就……比划了两下。跟赶苍蝇似的。]
她想起了他站在那棵树跟前,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另一只手随手一挥;想起了他瞪她那一眼,“怎么,你不信我?”;想起了他那一句,“这世上,有值得我,这么做的女人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那股子被噎住了的气到这会儿还在她嗓子眼儿里头堵着。
可她蹲在这棵松树跟前,摸着那一手干爽爽的土,那口气又慢慢地散了。
[狂,是狂。可他,有狂的本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客厅里拿起了那个子机,想了想,又放下了。她走到那个多宝格跟前,看着最上头那一格,那块拳头大的、灰扑扑的原石。
[你看看?]
[蒙夫人,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替你,看石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扑哧一声自个儿笑了出来。笑完了,她自个儿又愣了一下。
这五年,她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头对着一块石头笑出声来,还是头一回。
她关了灯,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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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古昕的电话又来了。
“太忠!撤了!处分,撤了!”
那嗓门又炸了,震得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了一寸。
“市局政治处,来了个电话,说是,经研究,对开发区派出所古昕同志的处理,予以撤销,以批评教育为主……批评教育!哈哈!太忠,你是没看见,刘东凯那张脸!”
“你看见了?”
“他上午,又来了一趟,说是,回访。我在门口迎着他,他一进门,脸跟猪肝似的!话,都没说两句,扭头,就走了!”
古昕在那头笑得嘎嘎的。“太忠,你说,你是找的谁啊?”
“……别问了。”
“不问,不问!”古昕说,“我就知道,我古昕,没跟错人!”
陈太忠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着刘东凯那张猪肝似的脸。
[丢人的,是他。那女人,说得一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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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凯从开发区派出所出来钻进了车里,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刘局,回局里?”
“回。”
小孙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偷偷瞟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回了前头。
刘东凯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
昨天晚上九点多,市委那边一个电话打到了他家里。秦书记本人没出声,电话那头是秦书记身边那个姓贾的秘书。那个秘书说话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刘局长”,问他开发区派出所那个古昕的事儿是怎么回事;又说,秦书记的意思,纪律是要抓的,可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批评教育为主嘛;又说,秦书记很关心公安队伍的稳定……
一句重话都没有。可那一句一句的他听在耳朵里头,后背都湿透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能让秦书记的秘书,晚上九点,往我家里打电话?]
赵如山那个电话里头可没提这一茬。那小子后头有人。可那个人是谁,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今天早上局政治处下了文,撤了。他自个儿还得硬着头皮来派出所“回访”。
一进门那个胖子就站在门口迎着他,那张胖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刘局,您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那一屋子的警察一个一个站得笔直冲他敬礼,那一双一双的眼睛往他脸上瞟。
他在那间屋子里头坐了不到五分钟。
车拐上了大路。刘东凯把那本蓝皮的小册子从制服口袋里掏了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塞得用力了一点,把那口袋的扣子都崩开了。
“刘局,”小孙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下午,二点半,还去不去城南那个所……”
“不去了。”
“那……检查的事……”
“我说了,不去了!”
小孙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刘东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里头好半天没人说话。
他腰间那个传呼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如山的号。他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半天,把传呼机又塞回了腰上。
没回。
车开进了市局的大院停下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那楼上好几扇窗户后头都有人影一晃一晃的。
他把那顶大檐帽往头上一扣,压得低低的,大步进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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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党校的头一天晚上,张新华来了。
还是那栋红砖的筒子楼,三楼。楼道里黑乎乎的,两边码着一摞一摞的蜂窝煤,楼梯拐角那儿还拿铁丝绑着那口大锅。
他妈给开的门,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哎哟,张书记!快进来,快进来!”
“大嫂,别忙,我坐坐就走。”
张新华站在门口往屋里头看了一眼。一大一小两间屋。大屋里头一张八仙桌,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一个碗柜,他爸端着一张报纸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小屋就是他那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墙皮掉了好几块。
张新华上回来是冬天,那时候窗户上还糊着一层旧报纸挡风。这回报纸撕了,玻璃擦得锃亮。
“老张,您坐,坐。”
陈太忠把小屋里那把唯一的椅子拉了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张新华坐下了,把手里头拎着的那一网兜苹果搁在了桌上。
他妈端着两碗热乎乎的白糖水进来了,一碗搁在张新华跟前,一碗搁在他跟前。“张书记,喝口水,暖和暖和。”
“大嫂,您别忙。”
“不忙,不忙,”他妈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着站在门口不肯走,“张书记,我们家太忠,在单位里头,没给您,添麻烦吧?”
“添麻烦?”张新华笑了,“大嫂,您这儿子,可是给我们街道办,长了大脸了。”
“真的?”
“真的。”
他妈那张脸一下子笑开了,笑得眼角的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他打小,就犟,”她说,“认死理儿,谁说都不听。我跟他爸都发愁,就怕他,在单位里头,跟领导顶嘴……”
“妈。”
“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说,你们说。”
他妈退了出去,门带上了一半。外屋他爸咳了一声,报纸哗啦哗啦地翻了一页。
张新华端起那碗白糖水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他放下碗看着陈太忠,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点笑。
“你妈说得对,”他说,“犟。认死理儿。”
“……”
“在党校里头,少犟点儿。明天,就去了?”
“嗯,明天一早。”
“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啥收拾的,几本书,一个茶缸子。”
张新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摇头,张新华就自个儿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地吐了出来。
“太忠,”他说,“我今天来,就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在党校里头,跟同学,处好关系。”
张新华看着他。“能进这个进修班的,都是各单位的骨干,副处,正科,最差也是个副科。两个月下来,你跟他们一个教室里坐着一个食堂里吃饭,一块儿考试,一块儿写心得……往后,这些人,就是你的人脉。哪怕交不成朋友,也千万,别随便树敌。”
他顿了一下,把那根烟在桌角上磕了磕烟灰。“你那个脾气……我知道。收着点儿。”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听着,点头。
“我记着呢,老张。”
他是真记着。那天在海上明月门口那根盘着金龙的大红柱子后头,张新华那一番话他回去想了一宿。
[木秀于林。收着点儿。交朋友。成,我就认认真真地,交两个朋友。]
张新华又坐了一会儿,抽完了那根烟,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这间小屋,看了一眼那扇擦得锃亮的窗户。
“分房子那事儿,”他说,“区里,田承萍那个指标,撤了。我跟老潘,正在想办法。”
“……老张。”
“行了,”张新华摆摆手,“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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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党校在凤凰城的西北角,一个大院子,几栋苏式的老楼,红砖的,爬满了爬山虎。
进修班的教室在主楼的三楼,一间大教室,三十几张课桌,两人一张,桌面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划痕,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早”字,有的干脆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第一天上午,开学典礼。典礼完了回教室,自我介绍。
一个一个站起来说。
“我叫某某某,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
“我叫某某某,曲阳县,副县长。”
“我叫某某某,市建委,城建科,副处长……”
一个比一个说得响亮。
轮到他了。他站了起来。
“我叫陈太忠。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横山区委,政法委书记。”
他坐下了。
教室里头静了一下。前头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扫过他的脸,扫过他身上那件夹克,又转了回去。
后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街道办?”
“副主任……那不就,是个副科?”
“副科,还没批呢,我听说……”
“高中毕业。”
“那怎么,进来的?”
“关系户呗……”
那嘀咕声压得低低的,可教室就那么大,他耳朵又比常人灵得多,一个字都没落下。
中午,食堂。一张一张的大圆桌,一桌十个人。
他端着饭盒往一张空了三个位子的桌子跟前走过去。那桌上坐着的七个人正说着话,说得热热闹闹的。他一走近,那话头一下子停了。
他坐下了。
“各位,好啊,”他冲桌上笑了一下,“往后,还请多关照。”
“好,好……”
有人冲他点了一下头,有人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挂在脸上,薄得跟一层纸似的。
然后那七个人又接着说他们的。说市财政局今年的预算,说曲阳县那条新修的路,说谁谁谁要调到哪儿去了……一句都没往他身上搭。
他想插一句嘴。插了两回。两回都是人家“嗯”一声,“是吗”一声,话头又绕开了。
他埋着头把那一饭盒的白菜炖粉条吃完了。
[交朋友?人家,拿我当瘟神。]
下午上课。讲的是《邓小平理论概论》第三章。讲课的老师五十来岁,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照着讲义一句一句地念,跟和尚念经似的。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一个人一张桌子。旁边那个位子空着。上午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人,是市粮食局的一个副科长,自我介绍完了,那人看了他一眼,中午回来就换到前头去了。
老师念到第二页。教室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猫着腰溜了进来,溜到了他旁边,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空位子上。
一股子淡淡的花露水味儿。
他扭头。是杨倩倩。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把书包往桌子里头一塞,小声说:“同桌。”
“……你怎么,迟到了?”
“上午,局里有个会,我请了半天假。”
她压低了声音,往前头那一片后脑勺努了努嘴。“我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前头那几个,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看我那眼神……”
她撇了撇嘴。“跟看什么,稀罕东西似的。”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了。
[她也是。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办事员。段市长的干闺女。人家也拿她当关系户。]
他看着她笑了。“那,咱俩,就凑一块儿吧。”
“嗯。”
她翻开了书,翻到了第三章,把那本书往两个人中间一推。
前头那个老师抬起头来,从那副深度近视镜的上头往后排看了一眼。两个人一下子坐直了,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前头那个老师转过身去往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地响。
杨倩倩又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哎,太忠。”
“嗯?”
“前头那个,第三排,靠窗户,穿蓝西装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不?”
他往那边瞟了一眼。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分头,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的。
“不知道。”
“市建委的,姓李,副处长。”杨倩倩撇了撇嘴,“我刚才在后门口站着,他正好出来上厕所,就凑到我跟前,问我是哪个单位的,问我住哪儿,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一块儿去吃个饭。”
陈太忠眉头一皱。“你咋说的?”
“我说,我晚上,要回家,陪我干爹吃饭。”
陈太忠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咋说?”
“他问我,干爹是谁。”杨倩倩眨了眨眼睛,“我没告诉他。”
“那他……”
“他就没再搭理我了,”杨倩倩说,“可他刚才回了教室,看了你好几眼。”
“看我干啥?”
“谁知道。”
杨倩倩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挎。“反正,那眼神,不怎么好看。”
陈太忠往那边又瞟了一眼。那个穿蓝西装的正好也往这边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那人一下子就把头扭了回去。
[市建委。姓李。]
他把这个人记下了。
杨倩倩拿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哎,你别惹事儿啊,”她小声说,“咱俩在这儿,本来就没人待见。”
“我惹什么事儿了?”
“你那眼神,”杨倩倩说,“跟要吃人似的。”
“……”
陈太忠把眼睛收了回来低头看那本书。书上的字一行一行的,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杨倩倩在旁边偷偷地笑了一下,拿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龇着牙的老虎,推到了他跟前。他看了一眼,拿过笔来在那老虎脑袋上添了一个“王”字。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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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叮铃铃铃地响了。
那一屋子的人哗啦一下站了起来,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说着笑着往外走。没一个人扭头看他一眼。
杨倩倩收拾着书包跟他说,明天见。他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间空下来的大教室里头,看着那一排一排的课桌,看着那块被粉笔灰涂得白花花的黑板。窗户外头太阳落山了,那几栋苏式老楼上的爬山虎被晚霞染得红一片,紫一片。
他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头头一个冒出来的是一张脸,一张红扑扑的、扎着马尾的脸,还有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那盆吊兰,那盏绿罩子的台灯。
[娇娇。]
他拎起了那个茶缸子往外走,走得比那些说说笑笑的人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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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下午,任娇一推门就看见他躺在她床上,脸冲着墙,鞋还穿着,两只脚搭在床沿外头悬着。
她把手里那摞刚从办公室拿回来的作文本子往写字台上一搁,拿脚踢了踢他悬着的那只鞋。“哎。”
他没动。
“哎,脱鞋。”
他还是没动。
她站在床边上看着他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那个后脑勺硬邦邦的,一动不动,跟一块石头似的。
她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心里头有事儿。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笑,见过他恼,见过他跟人翻脸,见过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天发愣。就是没见过他这么蔫。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伸手把他那两只鞋一只一只地扒下来搁在了床底下,又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咋了?”
“……没咋。”
“没咋,你脸冲墙?”
他不吭声。她也不催,就坐在那儿,手搭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那件夹克,一下一下慢慢地捋。
窗户外头学校操场上有一帮学生在打篮球,那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有人在喊:“传球!传球!”
隔壁晓艳那台破录音机开着,放的是张学友《吻别》,那个坏了的喇叭嗡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着声音开了口。
“……党校那帮人。”
“嗯?”
“不理我。”
她手上停了一下。
“一个礼拜了,”他说,那声音闷在枕头里头,“吃饭,没人跟我一桌。上课,没人跟我一张桌子。我去搭话,人家嗯一声,是吗一声,就把脸扭开了。背后,叫我,关系户。”
她没吭声,看着他那个后脑勺。她心里头一下子有点疼。
[这个人……在街道办,在派出所,在那些当官的跟前,横得跟个螃蟹似的。跑到我这儿来,脸冲墙。]
她低下头,看见他胳膊底下压着一本书。她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是一本《党章学习辅导》,十六开的,白封皮,红字,那书角卷得跟一只耳朵似的,里头夹着好几张纸条。她翻了翻,那纸条上是他那笔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党的性质;党的最高理想;民主集中制,四个服从……
“下礼拜,考?”
“……嗯。小测验。”
她把那本书在手里头掂了掂,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是老师。”她说。“考试,我在行。”
她把那本书往床头一放,然后抬起腿一跨,骑到了他的腰上。
他一下子转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她,那张蔫了一下午的脸上愣着。
“你干啥?”
她坐在他的小肚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把那本书从床头拿了回来翻开了,从写字台上摸过来一支笔,是她平常给学生批卷子用的那支,红墨水的,笔帽上咬出了一圈牙印子。
她拔了笔帽叼在嘴里。
“我问,你答。”
她说,口齿有点含糊,因为嘴里叼着那个笔帽。
“答对了,有奖。”
“答错了呢?”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冲他晃了晃那支红笔。
“答错了,罚。”
---
“第一题。”
她低头看着那本书清了清嗓子,用她在讲台上那种正经八百的口气。
“中国共产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什么?”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实现共产主义。”
“对。”
她把那支红笔往嘴里一叼,腾出两只手来去解他夹克的拉链。拉链嗞啦一声拉开了,里头一件白衬衣。她解开了最上头那颗扣子,低下头在他那个刚露出来的锁骨窝上亲了一口。湿的。热的。
她抬起头来把那支红笔又拿回了手里。
“第二题。”
他看着她,那双蔫了一下午的眼睛里头慢慢地亮起了一点东西。
“党的根本组织原则,是什么?”
“民主集中制。”
“对。”
又一颗扣子。她又低下头,这回亲的是他的胸口正中间那一块,她嘴唇贴上去就觉出来,他那颗心在底下咚咚地跳,跳得比刚才快了。
“第三题。”
“……来。”
“党的纪律,主要有哪几种?”
他张了张嘴。“政治纪律……组织纪律……”
他卡住了。
她等着。
“……经济纪律……”
“还有呢?”
“……群众纪律?”
“错。”
她拔开了那支红笔,低下头在他那个被她亲过的胸口上、那一块还湿着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笔尖凉,硬,红墨水在他皮肤上洇开了一点,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墨水的那种有点发酸的味道。
他胸口一缩。
“……疼?”
“凉。”
“凉,也得罚。”
她看着他胸口上那个红红的叉,想起了那一回在暖气片跟前,他拿着这支红笔在她身上写那个“改”字。
[这回,轮到我了。]
她心里头有点得意,又解了一颗扣子。这一颗她不亲了,把手伸进了他敞开的衬衣里头,手指头在他胸口上那个红叉旁边、那颗小小的乳头上轻轻地捻了一下。
“第四题。”
“……还有?”
“民主集中制,四个服从,背。”
她手指头捻着那颗乳头,捻着,不松。
他喘了一口气。“个人……服从组织……”
她捻了一下。
“少数,服从多数……”
她又捻了一下。
“下级……服从上级……”
她手指头从那颗乳头上松开了,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滑到了他的裤腰上。那条裤腰是皮带扎着的,她两根手指头从那皮带底下往里头一钻,钻了进去,钻到了他的短裤里头。
她指尖碰着了。一根硬硬的、烫烫的东西。早就硬了,硬得把那条短裤顶起来了老高,她指尖一碰,那东西一跳。
他一下子卡住了。
“……下级……服从……上级……”
“这句,背过了。”
“……”
“下一句。”
他张着嘴喘着气看着她。她手停了,就那么搭在他那根东西上,不动。
“接着背。”她说,一本正经。“背不出来,我就,不动了。”
他咬着牙憋了好一会儿。
“……全党……”
“全党,什么?”
“……全党,服从……中央……”
“对。”
她笑了。她那只手在他的短裤里头一下子握住了他,握得满满的。
他整个人往上一弓。
---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金属扣子咔哒一声。
她把他的裤子连着那条短裤往下扒,扒到了他的膝盖上。他那根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杵在那儿,龟头胀得紫红,顶上那道小口子已经冒出了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窗户外头那帮打篮球的学生又在喊:“三分!三分!”那球哐的一声砸在了篮板上。
她看着它,又看看他。
“四个服从,背完了。”她说。“奖励。”
她从他的腰上往下挪,挪到了他的两腿中间跪着,低下头。她那根马尾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扫在他的大腿根儿上。痒。
她张开嘴含住了。一口就含住了大半根。那滚烫的龟头一下子滑过了她的舌头,顶到了她的上颚上,那股子咸腥的、热乎乎的味儿一下子灌满了她的嘴。她嘴里头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叼那个笔帽留下的、塑料和墨水的味儿,两样味儿搅在一块儿。
他在她头顶上嘶的一声,长长地抽了一口气,那只手落到了她的后脑勺上。
她就那么含着,舌头在底下压着他那根粗粗的筋,一点一点地往上抬起头来,抬到只剩一个头,再往下慢慢地吞回去。吞到最深,她喉咙口咕的一下。又抬起来,又吞下去。咕叽。咕叽。
她嘴里头的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他的大腿根儿上,湿了一片。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仰着脸闭着眼,喉结一上一下地滚。那张脸上那股子蔫劲儿没了,一点都没了。
她心里头一下子就踏实了,又一口把他吞到了最深。
---
他把她从他腿中间拉了起来,拉得她往前一扑扑到了他的身上。他一翻身就把她压到了底下。
“换我,出题。”
他说。
他撑在她身上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坏笑。她躺在那儿,脸红扑扑的,嘴唇被他磨得湿漉漉的,红红的。
“……你会出啥题?”
“你听着。”
他手伸进了她的毛衣底下。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毛衣底下一件薄薄的秋衣,秋衣底下是那个白色的棉布胸罩。他手隔着那层胸罩按在了她的乳房上。
“任老师,”他说,“这儿,叫什么?”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你……流氓……”
“答不出来?”
“……”
“答不出来,罚。”
他手指头从那个胸罩的边儿上钻了进去,捏住了她的乳头,轻轻地一拧。
“啊……”
她一下子咬住了嘴唇。“……乳……乳房……”
“对了。”
他把她的毛衣连着那件秋衣一块儿往上一掀,从她头上扒了下来。她那根马尾被毛衣领子一带散了,头发一下子铺满了枕头。他伸手到她背后把胸罩的扣子抠开了。
那两只乳房一下子跳了出来,白白的,软软的,乳头早就挺起来了,硬硬的,红红的,在窗户外头照进来的那一片午后的太阳光底下亮着。
他低下头在那颗乳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呢?”
“……乳头……”
“对了。”
他张嘴含住了吸了一口,她整个人往上一挺。他的手往下滑,滑过她的肚子,解开了她裤子上的扣子,拉开了拉链,伸了进去,隔着她的短裤按在了她两腿中间。
那儿热乎乎的,潮乎乎的,那层薄薄的棉布已经湿透了一小块。
“这儿呢?”他说,“叫什么?”
她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不说……”
“不说,罚。”
他手指头隔着那层湿透了的布按着那一处,慢慢地揉了一圈。她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
“说不说?”
“……不……”
他又揉了一圈,这回揉得重了。那块湿布底下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在他指头底下一跳,她嗓子里头一声嗯,拐了一个弯。
“……阴……阴……”
“阴什么?”
“……阴蒂……你个……流氓……”
“对了。”
他把她的裤子连着那条湿了的短裤一块儿往下扒,扒到了她的脚踝上,她两只脚乱蹬了两下蹬掉了,蹬到了床尾。
她光着了。
他手指头分开了她那两片湿得发亮的阴唇。
“最后一题。”他说。
他一根手指头慢慢地往里头送,送进了她的阴道里头。她里头滚烫,滑溜,那一层一层的软肉一下子就把他那根手指头裹住了。
“这儿……”他又往里送了一截,“……叫什么?”
她一下子夹紧了他的手,夹得死死的。她睁开眼睛瞪着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又羞,又恼,又软。
“流氓……”她喘着骂,“这……这题……不在……大纲里……”
他笑了。他那根手指头在她里头慢慢地一抽,又一送,一抽,一送,问一句,动一下。
“不在大纲里?”
一送。
“……不在……”
“那,考不考?”
一抽。
“……考……考你个头……”
她那两条腿夹着他的手夹得越来越紧,可那腰倒是一下一下地往他手上送,送得他那根手指头越进越深。她里头越来越湿,那些水儿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冒,冒到了他的手心里,冒到了床单上,那股子她身上独有的、又甜又骚的味儿一下一下地往他鼻子里头钻。
隔壁张学友唱到了“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那个坏喇叭嗡嗡的。操场上那帮学生又在喊:“传球!”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个儿出声,可那嗓子里头那一声一声的哼还是憋不住地往外漏。
他把手指头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又湿,又黏,带出来一串亮晶晶的水儿,牵着,牵到了她的腿根儿上。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喘了几口气瞪着他。
然后她翻了个身,爬了起来,跪在了床沿上。膝盖压着床沿那一溜,铁架子硌着,硬。她两只手撑在床上,撑在那条蓝格子床单上,腰往下塌着,屁股往后翘着。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那一头散开了的头发有一缕粘在了她汗湿的脸上,粘在她的嘴角边上。她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考不及格的,”她说,“留堂。”
他从床上下来了,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那地凉,他脚心一缩,站在了床边上。
她就跪在他跟前,那两瓣屁股白白的,圆圆的,就翘在他的胯前头,正对着他。那两瓣中间那一处被他刚才拿手指头弄过的地方,红红的,湿湿的,那两片阴唇微微地张着,往外冒着水儿,在窗户外头照进来的那一片斜斜的太阳光底下一闪,一闪,亮得跟抹了一层油似的。
一股子热气从那儿往他身上扑,带着她的味儿。
他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她的腰细,热,皮肤上一层薄薄的汗,滑溜溜的。
他握着自个儿,把那个滚烫的龟头抵在了那个湿透了的口子上。
她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
他往前一送。
进去了。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
“啊……”
她往前一扑,两只手抓紧了床单。
他扶着她的腰又往前一送。全进去了,一直顶到了最里头。
她里头滚烫,紧,那一圈一圈的软肉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头吸。最里头那张小嘴一碰着他的龟头就张开了,嘬了他一口。
他咬着牙嘶了一声,往后抽出来一截,又往里顶进去。
床跟着他往前一晃,床头那一排铁栏杆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那本《党章学习辅导》搁在床头的枕头边上,被这么一晃,往床沿那边滑了一点。
他又抽出来,又顶进去。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他的小肚子都撞在她的屁股上,啪的一声,那两瓣白白的软肉被他撞得往前一颤一颤。啪。啪。啪。
那声音又响又脆,在这间小屋子里头跟窗户外头那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砰,砰,砰,混到了一块儿。
她趴在那儿一开始还咬着嘴唇憋着。憋了十几下,憋不住了。
“嗯……嗯……太忠……”
那本书又滑了一点。
她里头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顶着,越来越湿,那些水儿被他的阴茎带出来又顶回去,带出来又顶回去,咕叽,咕叽,糊满了他俩连着的地方,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了床沿上,淌到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看着他自个儿一进一出,那根阴茎上头湿得发亮,裹着一层白白的、她的东西;看着她那两片阴唇被他撑得紧紧地箍着他,他往外一抽,那两片肉就跟着他往外翻出来一点,他往里一送,又跟着他缩回去。
那股子味儿越来越浓。又腥,又甜,又骚。
他扶着她的腰越顶越快。床头的铁栏杆咚,咚,咚,撞着墙。
那本书滑到了床沿上,一半悬在了外头。
她回过头来想看它。他又一顶,她一下子又把头扭了回去,埋进了床单里头。
“书……书……”
他不管。他又一顶,又一顶。
那本书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摔开了,那些夹在里头的纸条散了一地。
她趴在床单上一下子笑了。“噗……”
“你……你的……党章……”
她笑着,那笑声闷在床单里头,一抖一抖的。可她笑到一半,他又往里狠狠地一顶,那一下正好顶在了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顶得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一口,嘬住了他的龟头。
她那笑声一下子变了调,变成了一声长长的、软软的哼。
“嗯,”
他咬着牙不让自个儿停,扶着她的腰往里送,送,送,每一下都顶到底,每一下都顶在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就一下一下地嘬他。他往里一顶,它就嘬一口;他往外一抽,它就追着他往外吸。
她趴在那儿,两只手死死地揪着那床单,揪得那床单皱成了一团,从床垫上扯起来了一个角。
“太忠……我……我……”
她里头一下子绞紧了,那一圈软肉从四面八方死死地攥住了他。一阵。一阵。一阵。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床上,屁股还翘着,还在抖,跟筛糠似的。那张小嘴死死地吸着他。
吸得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最里头狠狠一顶,顶住了。
射了。
一股一股的精液,滚烫的,全射进了她的最里头,射进了那张还在一下一下嘬着他的小嘴里头。她宫口一下一下地吮他,他射一股,它就吮一口,射一股,吮一口。
他扶着她的腰,整个人都在抖。
好半天。
他慢慢从她里头退了出来。退出来的那一下她嗯了一声,两条腿一软,整个人趴了下去,趴在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她两腿中间那个被他撑开了的口子一张,一合,一股一股的白混着她自个儿的水儿从里头慢慢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儿往下流,流到了床单上,流在了那一片刚才就已经湿了的地方。
她腿还在抖,一下一下的。
---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两个人都喘着。
窗户外头那帮打篮球的学生散了,操场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几只麻雀在窗台外头叽叽喳喳。隔壁那盘磁带转完了一面,咔嗒一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咔嗒一声,晓艳把它翻了个面。张学友又唱起来了。
她趴在那儿喘匀了气,才慢慢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她扭过头看着他,看着他胸口上那个红红的叉。那个叉被汗洇了,洇得边上毛毛的,有点化开了。
她伸手从床头摸到了那支红笔,拔了笔帽,翻过身来趴到他的胸口上。
“还没完呢。”
“……还考?”
“不考了。”
她拿着那支红笔在他胸口上那个红叉的旁边一笔一划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那笔尖凉,在他汗湿的皮肤上划过去,红墨水一下子洇开了,洇得那个勾又粗,又红。
她把笔帽扣上了。
“及格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自个儿胸口上那一个叉、一个勾,红红的,挨在一块儿。他笑了。
“就及格?”
“及格,就不错了,”她说,“你那群众纪律,还没背对呢。”
“那是,廉洁纪律。”
“……你这会儿,倒想起来了?”
“你那会儿,手,在哪儿呢?”
她脸一下子又红了,抓起那支红笔就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翻了个身又把她压到了底下。
“干啥?”
“补考。”
“……及格了还补……”
“我要考满分。”
他那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硬了,硬硬地顶在她的大腿上。
她感觉到了。她瞪着他瞪了半天。
“……铁打的。”她小声骂。
可她那两条腿自个儿往开里分开了。
---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伸手抓住了她的两只脚腕子。
她的脚腕子细,凉,他一握就握住了。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抬了起来,抬过他的肩膀,再往前一压。她的两条腿被他折了起来,膝盖一直压到了她自个儿的胸口上,压在了她那两只乳房的两边。
她整个人被他折成了一团,屁股往上翘着,悬着,离了床单。两腿中间那个刚被他射过的地方就那么朝着上头张着,红红的,湿湿的,里头那些白还在往外慢慢地冒。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张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儿。
“……你……这……这样子……”
“难受?”
“……不难受……”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就是……羞……”
他没急着动。他握着她的两只脚腕子,低下头在她的脚踝上亲了一下。那脚踝凉凉的,细细的,骨头凸着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一道淡青色的筋。
她一缩。“……痒……”
他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在了她的脚背上。她那脚背白,脚趾头一个一个蜷着,脚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他张嘴含住了她的大脚趾。
“啊……你……脏……”
她一下子蹬了一下腿,可那腿被他握着,蹬不开。
他舌头在那个脚趾头上绕了一圈。她整个人在他身底下一抖一抖,那根脚趾头在他嘴里头蜷紧了又松开,又蜷紧。她两腿中间那个朝天张着的口子跟着那根脚趾头一下一下地收,一下一下地往外冒出来一点白的、亮的。
他看见了。他松开了那根脚趾头,又去亲另一只脚。
她咬着嘴唇瞪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又羞又恼,可那双眼睛是软的,水汪汪的。
“……你……你到底……进不进来……”
他笑了。
他俯下身子,他那根东西从上往下对准了那个朝天张着的口子,慢慢地往下压。
进去了。
这个角度他进得比刚才还深,深得多。他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上头,那根阴茎从上往下一一点地往她身子里头沉,沉,沉,一直沉到了最底下,沉到了那张小嘴上,还在往下压。那张小嘴被他的龟头顶着,压着,压得往里头陷了一点。
“啊……”
她一下子张大了嘴。那一声又长,又软,又颤。
“太……太深……”
他停住了,就那么压着,不动。
她里头被他这么从上往下地填满了,填得一点缝儿都没有,那一圈一圈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抽着,夹着他。那张小嘴被他顶着,压着,在他龟头底下一一下地嘬。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头水汪汪的,慢慢地汪出了一层亮亮的东西。
他慢慢地往上抬了一点,又慢慢地往下压。又深,又慢。
抬。压。
每一下都那么慢,他能感觉到她里头那每一层软肉是怎么被他一层一层地撑开,又是怎么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的。每一下都那么深,他每回压到底,那张小嘴就被他顶得往里一陷,又一下子弹回来,嘬住他。
她被他折着,动不了,就那么仰着脸,张着嘴,一声一声地哼,哼得又细,又长。
她里头越来越烫,越来越湿。他每往下压一下,就从他俩连着的地方挤出来一股白的、稠的、滑的,是他刚才射进去的混着她自个儿的,顺着她朝天翘着的屁股沟往下流,流到她的后腰上,流到床单上。
咕叽。咕叽。
那声音慢,黏,一下一下的,那股子味儿浓得化不开。
她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胳膊上的肉里头。
“太忠……”
“嗯。”
“……党校……那帮人……”她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不理你……你……你就……不理他们……”
他往下压了一下。她嗯了一声。
“……你……有我……”
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
她那张脸被他折着,被他压着,红得发紫,汗从她的额头上往下淌,淌进了她的鬓角里头,那一头散开了的头发湿了,粘在枕头上,粘在她的脖子上。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就那么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嗓子眼儿里头一下子堵住了。
他俯下身子亲住了她的嘴,亲得又重,又狠。她在他嘴底下呜呜地回应着他,舌头缠了上来。
他底下又动了起来。还是那么深,可快了。一下,一下,一下,从上往下砸下去,每一下都砸到底,每一下都砸在那张小嘴上。床咯吱,咯吱,咯吱,跟着他往下一沉,往上一弹。床头的铁栏杆咚,咚,咚。
她被他亲着嘴堵着,那嗓子里头的声音憋在两个人的嘴中间,一声一声的,闷闷的,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她里头忽然一阵猛地收紧了,那张小嘴一下子死死地吸住了他。
她到了。他也到了。
他往最深处最后砸了一下,顶住了。
射了。
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迎了上来,把他射出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吸,吸得他浑身都麻了。
他压在她身上抖。她被他折着,压着,也在抖。
两个人就那么抖成了一团。
---
好半天,他才把她的两条腿从自个儿肩膀上放了下来。
她那两条腿一落到床上就软了,瘫着,岔开着,动不了。他从她里头滑了出来,那一大股东西跟着就从她两腿中间涌了出来,两回的,混在一块儿,又多,又稠,从那个被他撑了半天、还合不上的口子里往外冒,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糊了她一大腿,淌到了床单上,在那蓝格子上头洇开了一大摊,湿漉漉的,热乎乎的,慢慢地凉了。
她腿根上湿了一大片。她也不管,就那么瘫着,喘着,看着天花板。
他躺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胸口。那个红叉、那个红勾早就被汗、被两个人的身子蹭来蹭去,洇成了一团,红红的一团糊在他的胸口上,分不清哪个是叉,哪个是勾了。
她也扭过头来看见了,扑哧一声笑了。
“……白考了。”
“没白考。”
“咋没白考?分数,都看不清了。”
“我记着呢,”他说,“满分。”
她又笑。
她下了床又爬了回来,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脸盆,盆里是半盆温水,暖水瓶里的热水兑了凉的,冒着一点点白汽,盆沿上搭着一条毛巾。
她跪在床上把毛巾在盆里一浸,拧了个半干。
“躺好。”
他躺好了。
她先擦他。擦他的小肚子,那上头糊着一层两个人的东西,有的干了结成了一片一片的白壳,有的还湿着,黏糊糊的。热毛巾一捂上去那些干了的又化开了,一股子腥甜的味儿又冒了上来,混着那盆温水的潮气扑在两个人的脸上。
再擦他那根软下去了的东西。她擦得轻,拿毛巾裹着从根儿上往头上慢慢地捋。他那根东西被她这么一捋又动了一下,她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老实点。”
“……它自个儿动的。”
“它自个儿,也得老实点。”
她擦完了他,又把毛巾在盆里洗了洗拧干了,跪坐着叉开了腿低头擦自己。她腿根儿上那一大片湿的、黏的,从大腿内侧一直糊到了膝盖窝。她拿热毛巾一点一点地往上擦,擦到两腿中间她一下子咝了一声,腿并了一下。
“……肿了。”
她小声说,瞪了他一眼。那里头又慢慢地渗出来一股白,顺着她的手指头滴到了毛巾上。她红着脸又擦了一遍。
那盆水浑了。她把那盆浑水端到门背后搁在了脸盆架子底下,夹着腿一扭一扭地又走了回来。
她弯下腰把地上那本书捡了起来。那本《党章学习辅导》摔开了,书脊裂了一道缝,那些散在地上的纸条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夹了回去。她拍了拍书皮上的灰,转过身来把那本书往他胸口上一搁,正好搁在了那一团红红的墨水印子上。
“下礼拜,”她说,“接着考。”
---
他躺在那儿胸口上压着那本书。
[一个教室,几十号人。拿我当瘟神。这间屋子,十来平米……她拿我当……]
他没往下想。他把那本书从胸口上拿开了搁到了一边,伸出胳膊把站在床边上的她一把拽了回来,拽进了怀里,搂得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又不扭了。
隔壁咚咚咚有人敲墙。晓艳的声音隔着那堵砖墙从墙角那道裂缝里头钻了过来,又响,又亮。
“阿娇!下面条,吃不吃?”
任娇在他怀里仰起脸来冲着那堵墙喊。
“两碗!”
“……还两碗?”晓艳在那边嘟囔了一句,“行吧!等着!”
隔壁录音机关了。接着就是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
任娇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他也笑。
他闭上眼睛,神识从眉心里头轻轻地探了出去。
怀里这个人浑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光。
那层光比那一回在仙客来吃完饭那天晚上他看的时候,又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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