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告白失败
九点零七分。
教务楼的走廊被午后的阳光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张梓涵站在楼梯拐角，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林欣就站在她面前。十六岁的小欣黑色及肩的中长发松松地垂在耳边，运动服袖口还沾着体育课留下的痕迹，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健康小麦色的一小截颈线。她刚从操场回来，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沐浴在六月的阳光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完了一圈，带着一身微微的汗气站在梓涵面前。
〝梓涵姐。〟林欣说。她的语气难得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梓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认识多久了？从小，从两户人家搬进同一个小区，从她们还是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天起，她俩就一直是邻居、同学、闺蜜。梓涵记得林欣门牙掉了说不出话只能哇哇哭的样子，记得林欣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摔得膝盖全是青，记得无数个一起做作业、一起逃课去买冰棍的下午。她知道林欣比自己小一个月，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林欣就喊她〝梓涵姐〟，而她也顺理成章地宠着这个比自己小一个月、却永远比谁都活泼的女孩。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是这样的。好闺蜜，好邻居，一辈子。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初二那年，体育课上林欣跑完八百米，大汗淋漓地走过来，把水杯塞进她手里，笑着说〝梓涵姐帮我拧开〟。她拧开瓶盖递回去的时候，看到林欣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小麦色的脖颈上挂着汗珠，那一刻她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跳得有些不寻常。也许更早，也许从她们第一次拉着手穿过马路、林欣回头对她笑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开始了。
她知道自己喜欢林欣。不是闺蜜之间的喜欢，是那种她偷偷用手机查过的、会让她整晚睡不着觉的喜欢。她想过很多次跟林欣坦白，又想过很多次把这份感觉埋进心底。因为她是张梓涵，周晓芳的女儿，一个连自己去看场电影都要提前报备、连交朋友都要经过妈妈审核的人。
而现在，林欣站在她面前，神情认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林欣说。六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梓涵看见林欣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又紧张又期待，像在等着什么宣判。〝梓涵姐，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梓涵的心跳剧烈到几乎能听见声音。她的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要答应。这个念头像岩浆一样在她身体里翻滚，她想点头，想走上去抱住林欣，想说〝好，我当然愿意〟。可她张开口的瞬间，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妈妈的脸。周晓芳，那个骄傲而强势的女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梓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不行，妈妈不会同意的，我成绩那么差，她连我跟同学出门玩都要管。她要是知道我谈恋爱，更别说和女生谈恋爱……她会……
〝对不起。〟这两个字像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梓涵自己都愣住了，可声音已经带着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小欣……对不起，我不能。〟
林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为什么啊梓涵姐？〟
梓涵低下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她听见自己用像是背书一样的、干巴巴的语气说：〝我妈妈不会同意的。你知道的，我成绩不好，她管我很严。而且……我妈妈她，思想比较传统，在她看来男女恋爱才是对的，同性……同性是错的。她不会允许我的。〟
她没有说她其实也喜欢林欣。她不敢说。这句话就像一颗埋了很久的雷，一旦说出来，她不知道会炸开怎样的局面。她只知道，妈妈的脸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十六岁的人生上方，让她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出口。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梓涵的心悬在半空，她能感觉到林欣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重重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重量。
然后，她听见林欣笑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失落的苦笑。而是一声轻轻的、几乎是调皮的气音。梓涵抬起头，看见林欣歪着头，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她嘴角挂着一个梓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那是林欣每次在打篮球时琢磨出什么鬼点子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志在必得。
〝别担心啊梓涵姐。〟林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梓涵的脸，〝我会想办法的。〟
〝什、什么办法……〟梓涵有些慌乱地追问。
〝保密。〟林欣冲她眨了眨眼睛，阳光在她小麦色的脸上跳跃。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倒退着走，朝梓涵挥了挥手，〝反正你等着就好了。芳姨那边，我来搞定。你信我。〟
梓涵愣在原地，看着林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不知道林欣那句〝我会想办法的〟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接下来会走向哪里。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六月，好像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热。
放学后，林欣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书包带子松松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凉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六月的傍晚依旧燥热，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林欣却难得的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同学一路打闹，而是一个人落到了后面。
她在想事。
梓涵姐拒绝她，她其实早就隐约猜到了。毕竟她们认识这么多年，梓涵有多怕她妈妈，林欣再清楚不过。芳姨是个什么人物，林欣心里门儿清，一米八的高个儿，黑长发，长得是好看，皮肤白得跟雪似的，可那双眼睛犀利起来能看穿人。她是那种小区里人人都认识的漂亮女人，也是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好惹〟的女人。梓涵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低眉顺眼的。
林欣其实不怪梓涵。她知道梓涵心里是有她的，她又不是傻子，梓涵看着她时那种躲闪又眷恋的眼神，她怎么会读不出来。只是梓涵被压得太久了，久到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可林欣偏偏就是那种越被挡着，越要想办法的人。
〝我会想办法的。〟她刚才对梓涵这么说，这句话她不是随口说的。她确实在想办法。一个有些大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主意，正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
林欣一边走，一边把记忆里那个画面翻了出来。
那大概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有天傍晚，林欣照例从学校运动完回家，一身臭汗，进了家门换了鞋就瘫在沙发上。她平时有个习惯，运动完的鞋子就脱在门口的鞋架上，第二天要穿的时候再换。那天也是如此，她随手把那双运动鞋丢在鞋架上，人还没走到客厅，忽然想起忘了拿手机，又折返回门口。
就在她准备开门的时候，她无意间抬头，透过自家防盗门猫眼望了一眼走廊。
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此刻微弱地亮着。林欣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自己家门口，确切地说，是站在门口那个鞋架前。那个人影很高，穿着居家服，黑长发束在脑后。她正微微弯着腰，从鞋架上拿了什么东西，凑到了自己面前。
那是……芳姨。
林欣当时愣住了。她透过猫眼，看见周晓芳把那双刚被林欣运动了一下午、还带着微微汗气和脚臭味的运动鞋举到眼前，先是低头嗅了嗅，然后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迅速左右看了看走廊，确定没人，才飞快地把鞋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欣看清了芳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那张平日里矜持而骄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说是不安的神色，她吸得很深，很投入，像是要把那股气味整个吞进去。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鞋帮，指尖微微发白。
然后，仿佛被什么惊醒似的，芳姨猛地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她匆匆忙忙地把鞋放回鞋架，理了理头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快步走回了自己家门口，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林欣后来回想起来，那一刻的芳姨，和平时那个高傲的周晓芳简直判若两人。她没有说话，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林欣能从她那两个深呼吸里，从她收紧了又慌忙放开的指节里，从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看出来。
那是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林欣当时只是觉得奇怪，又有点好笑，芳姨居然闻她的运动鞋？那个平时对梓涵管得那么严、动不动就板起脸的周晓芳，居然躲在门口偷偷闻邻居家女孩的运动鞋？这画面反差太大，她当时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现在，当她站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梓涵拒绝她时那番话，谁说同性就是错的？林欣忽然觉得，或许芳姨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传统〟。
一个会偷偷闻女孩运动鞋的中年女人，一个在无人角落露出那种隐秘渴望的骄傲母亲，真的会因为〝同性恋是错的〟这种理由，就彻底否决掉女儿的幸福吗？
林欣勾起嘴角。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去试一试。
可是，用什么办法呢？这个念头在林欣脑子里转了一路。芳姨控制欲那么强，跟她说〝我想跟梓涵姐在一起〟只会被一棒子打回去。直接坦白没用，要绕过她那道防线，就得从她藏得最深的东西下手。
可林欣又想，她总不能跑过去跟芳姨说〝我知道你闻我鞋了，你放梓涵跟我一起吧〟那也太直白了，还显得像威胁。
到底该怎么做？
林欣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压下去。她知道自己会找到办法的，就像她打球时总能在最后一秒找到突破口一样。她总有办法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向前移动。林欣又走出了几步，忽然顿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梓涵姐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她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是在写作业，还是在想她？林欣不知道，她只是忽然希望，这个夏天，能发生一点不一样的事。
她握了握拳，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而在同一时刻，周晓芳正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却没有马上开门。
她的目光落在邻居家的门口，落在那个鞋架上，林欣的鞋还没收进去，几双运动鞋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夕阳斜照在上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周晓芳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努力让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转身，开门，走进去，〝咔嗒〟一声，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胸口起伏着，说不清那种东西是什么。
她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在两个月前曾被透过猫眼，悄悄地看在了眼里。
第二章：计划
第二天早上，梓涵坐在座位上，书桌上摊着还没写完的数学作业，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到床上关了灯，她一闭上眼，就看见林欣站在楼梯拐角，阳光落在那张小麦色的脸上，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光，说〝梓涵姐，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然后是她自己那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她折磨了自己一整晚。她恨自己胆小，恨自己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恨妈妈那张永远悬在她头顶的脸。她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今早起来，眼睛底下挂着淡淡的青色。
正发着呆，桌角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梓涵抬起头，是林欣。林欣一手撑着课桌，身体微微前倾，冲她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狡猾的笑容。
〝梓涵姐，〟林欣压低了声音，在她旁边坐下，〝我想好办法了。〟
〝什么办法？〟
林欣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歪了歪头，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慢悠悠地说：〝你回家跟芳姨说，想请我给你辅导功课。让你妈知道，你学校有个成绩特别好的同学愿意帮你补课。〟
梓涵一愣。〝辅导功课？可我成绩再差，我妈也不会随随便便让同学进家门的……〟
〝可要是这个同学成绩特别好呢？〟林欣眨了眨眼睛，〝芳姨最在乎什么？最在乎你的学习。你要是告诉她，‘我这个邻居家的小欣，年级前几，愿意教我’，你说她会不会同意？〟
梓涵沉默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林欣说得有道理。妈妈确实最在意她的成绩。妈妈嘴上总说〝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别让我操心〟，可每次期中期末发成绩单，那张脸沉下来的样子，梓涵见得太多了。妈妈是那种早年靠炒股一夜暴富、财富自由后辞职在家专心带娃的女人，她把全部心思都花在梓涵身上，也把她自己曾经没达成的愿望都压在了梓涵身上。她管得越紧，梓涵越怕，越怕成绩越差，越是恶性循环。
“可是……”梓涵咬了咬嘴唇，〝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小欣？〟
〝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啊。〟林欣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却闪了闪，〝我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你还没答应我呢，我当然得想办法接近你。〟
这话说得梓涵心里一软，又有点慌乱。她张了张嘴，〝可是我妈她……〟
〝所以才让你跟她说辅导功课啊。〟林欣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只要我能经常进你家，经常见到芳姨，我自然有办法让她慢慢接受我。你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她调皮地弯起眼睛，〝我成绩本来就比你好，辅导你也是真心想帮你。你该不会连让我教你都不愿意吧？〟
梓涵看着林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可是我妈不准我谈恋爱〟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她昨晚才拒绝过林欣，现在林欣却一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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