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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31-32)作者:G406023127【字数:39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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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肉版官仙】(31-32)
作者:G406023127

第三十一章 饭票之争

陈太忠站住了。
他回过头来。
刘望男站在那盏壁灯底下,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一只手扶着墙。
那磨砂玻璃罩子里头漏出来的黄光昏昏的,照在她脸上。她那张脸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红得连那串珍珠链子都像是被映出了一点粉色。
可她没躲。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头有一点恼,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陈太忠嘴角翘了一下。
“你还笑?”
她压着嗓子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
她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边空空的;大包房那头门关着,杨倩倩的歌声闷闷地从门缝里头漏出来。
她伸手推开了身边的一扇门。那扇门没挂铜牌子,也没挂小木牌,灰扑扑的,跟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是一扇门。
“进来,”她说,“帮我,挡着门。”
陈太忠没动。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那扇大包房的门。门缝底下一线红光、一线绿光还在一闪一闪,杨倩倩的歌声还在那儿绕。
“就两分钟,”刘望男说,那声音又低,又急,“你要是不进来,我自个儿在这儿,淌一地?”
她说着那两条并着的腿又往紧里夹了夹,那脸上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跟着她进去了。
---
那是一间员工更衣间。小,窄,七八个平米。靠墙一溜铁皮柜子刷着军绿色的漆,新的,那漆味儿冲鼻子,比外头大厅里头还冲。每个柜子的门上都拿红油漆写着一个号,一,二,三,一直写到十二。
柜子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长条的镜子,镜子底下是一个白瓷的洗手池,那水龙头没拧严实,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往池子里头滴水。
头顶上一根日光灯管,刚一开闪了两下,嗡的一声才亮透了,白惨惨的,照得满屋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进了门回手把门带上了。他背靠着那扇门站着,手里还拎着那两瓶饮料,一瓶露露,一瓶健力宝。那瓶身上冰得冒出来的水珠一颗一颗地顺着他的手指头缝往下滴,滴在那水泥地上,嗒,嗒。
刘望男背对着他走到了那排铁皮柜子跟前。她拉开五号柜子的门,从里头摸出来一包纸巾,又摸出来一个小小的化妆包搁在了柜子顶上。
她没回头。
她两只手抓住那黑裙子的下摆往上一撩,撩到了腰上。
那两条腿穿着肉色的丝袜,一下子露了出来,在那白惨惨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那丝袜只到大腿根儿上,一圈花边儿箍着;花边儿上头是一截白白的、软软的大腿肉;再往上是那条黑色的蕾丝小内裤,紧紧地绷在她的屁股上。
那内裤湿透了。湿得那蕾丝一缕一缕地贴在她的肉上,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
她两腿中间那一道正往外渗着。白的。稠的。从那湿透了的蕾丝底下慢慢地渗出来,顺着她大腿根儿的里侧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淌到了那一圈丝袜的花边儿上,那花边儿一下子就洇湿了,洇开了一大片,又顺着那肉色的丝袜往下洇,洇出来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一直洇到了膝盖窝。
那股子味儿一下子就在这间小屋子里头散开了。腥的。热的。带着一点点像是新剥开的栗子壳那样涩涩的味儿,跟她身上那股子香奈儿、跟她的汗味儿、跟那满屋子的铁皮柜子的漆味儿搅在了一块儿。
她把那条小内裤往下褪,褪到了膝盖上。她叉开了一点腿,弯下腰从那包纸巾里头抽出一大沓来,叠了叠,垫在了自己两腿中间捂住了。
她捂着停了一下。那里头又往外一涌。她的小肚子轻轻地一缩。
那一沓纸巾一下子就湿透了,透得她手指头上都沾上了,黏黏的,白白的。
“啧。”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自个儿先笑了。
她把那沓湿透了的纸巾团了团,又抽出一沓来,从大腿根儿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擦。擦那一道一道往下淌的白,擦那洇湿了的丝袜花边儿。她擦得慢,擦一下,那里头又往外涌一点;再擦一下,又涌一点。她那两条腿站得有点发软,膝盖往里并着。
陈太忠靠在门上看着。那日光灯白白地照着她那弯着的腰,照着她那撅着的、白白的屁股,照着她手里那一团一团湿透了的纸巾。
镜子里头,她抬起了眼睛,从镜子里头瞪着他。
“看什么?”
“……”
“你弄的。”
她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喘,又带着一点笑。
陈太忠没吭声,就那么靠在门上看着。
她又抽了几张纸巾把两腿中间最后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那两片肉还肿着,红红的,被纸巾一碰她就咝一声,腿一并。
她直起了一点腰,喘了一口气。那两条大腿的里侧还在轻轻地打着颤,那颤细细的,一下一下的,从大腿根儿上一直颤到了膝盖上,颤得那丝袜上头那一道一道洇湿了的印子都跟着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丝袜的花边儿湿透了,凉了,黏黏地贴在她的肉上,一碰就凉得她一缩。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把那花边儿往下翻了一圈。底下那一截大腿肉上被那花边儿箍出来一道红红的印子,那印子上头也糊着一层亮亮的、半干了的白。
她拿纸巾在那道印子上蹭了蹭。
蹭完了她又停了一下。她两腿中间那里头又是一阵空空的、热热的,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头撑着,胀着,一下一下地跳。她闭了一下眼睛。那里头最深处那张小嘴还在那儿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自个儿轻轻地嘬着,嘬得她小肚子底下一阵一阵地发酸,发软。
一股子热乎乎的又从里头慢慢地挤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急着擦,就那么叉着腿站着,让它淌。那一股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地往下爬,痒痒的,热热的,爬过那道红印子,爬到了那翻下来的丝袜上才停住。
她咬着嘴唇等它淌完了,才又抽了一张纸巾从下往上一抹。
“……这么多。”
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个儿听。
她把那一团一团的纸巾捡起来攥在手里,一扬手丢进了门边上那个铁皮纸篓里。咚。
她把那条湿透了的小内裤从膝盖上褪了下来,从脚上摘了出去,叠了叠塞进了五号柜子里头。又从柜子里头拿出来一条干净的、白色的、棉布的,弯着腰,一只脚一只脚地套了进去,往上一拉。
那裙子放了下来。
她走到那个洗手池跟前拧开了水龙头。哗,
那凉水冲了出来。她弯下腰,两只手捧了一捧,往自己的脖子上拍。一下。两下。
那凉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过那串珍珠链子,淌进了那黑裙子的领口里。
她直起腰来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那镜子里头她那脖子上那一大片粉红还在,从耳朵根底下一路红到了锁骨上,红到了那领口里头,拿凉水拍了两下也拍不下去。
她一呼,一吸。她那小肚子在那黑裙子底下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抽得不重。就那么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她自个儿也觉出来了,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肚子上按着,那手底下又是一抽。
她咬了一下嘴唇。
陈太忠看着她那只按在小肚子上的手。他的神识从眉心里头轻轻地探了出去,扫了她一下。
她身上裹着一层光。薄薄的,淡淡的,跟一层雾似的,从她那小肚子上往外散,散到了她的胸口,散到了她的脖子上,散到了她那张红红的脸上。
他看见了。他把神识收了回来。
---
刘望男从柜子顶上拿过那个化妆包拉开了拉链。她摸出来一支口红拧开了,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抹。上嘴唇抹一下,下嘴唇抹一下,她抿了抿嘴。镜子里头那两片嘴唇又红了。
她拿着那支口红对着镜子,忽然开了口。
“名儿,我想好了。”
“嗯?”
“刚才那个,”她说,眼睛看着镜子里头的自个儿,“你让我自个儿起的那个名儿。”
“叫啥?”
“锦鲤吸水。”
她说。
陈太忠靠在门上愣了一下。
[锦鲤吸水……]
他想起了那一下,她一口气坐下来,里头所有的肉一下子齐刷刷地往里一吸,跟一条鲤鱼张开嘴往里头嘬一口水。
[一百零八大套里头,管这个,叫众星拱北。]
仙界那些狐狸修成的女仙传来传去的那些名目他记不全,可这一个他记得。
“也有人,”他说,“管这个,叫众星拱北。”
刘望男那只拿着口红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从镜子里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
刘望男握着那支口红看着镜子里头那个靠在门上的年轻人。
[众星拱北。]
这四个字,她听过。
十来年前在文工团,那个跳了一辈子舞的老大姐私底下跟她说过一回。说是老辈子的人传下来的,说是大套里头的东西,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叫得出名儿来。
她自个儿练了那么些年,就为了有一天能练出那个劲儿来。可这些年她在那么多男人身上用过这一手,那些男人没有一个叫得出名儿来。
[他真懂。]
她心里头一下子有一股子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了上来。她把那支口红拧上了,塞回了化妆包里。
---
“自个儿练的?”陈太忠问。
刘望男点了点头。“嗯。”
她拉上了化妆包的拉链搁回了柜子顶上,转过身来靠在了那排铁皮柜子上。
“练了好些年,”她说,口气淡淡的,“吃了不少苦。”
她就说了这一句。她没说那些年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躺在文工团宿舍那张硬板床上一口气一口气地提,提到小肚子发酸发疼,提到满头大汗;也没说那些年她是怎么一点一点地琢磨那股子劲儿,琢磨了多少个晚上。
她从那个化妆包旁边摸出来一盒烟,细长的,白杆儿的,抽出一根夹在了手指头中间,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啪,点上了。
她没抽。她就那么夹着那根烟,看着那一缕青烟从烟头上一丝一丝地往上飘,飘到那根日光灯管底下,散了。
那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
“陈书记,”她说,“我跟你,说件事儿吧。”
---
“十来年前,”刘望男夹着那根烟看着那缕青烟,“我在文工团。”
“嗯。”
“那会儿团里的姑娘有个说法,”她说,“女人的青春,短。趁着年轻,得给自个儿找一张饭票。长期的。”
她嘴角扯了一下。“我那会儿在团里也算是拔尖儿的。哪儿有个大场面,要几个姑娘去陪着,去撑撑场子,名单上头一个准是我。”
“后来有一回,陪一个贵客。”
“那人,看上我了。”
她弹了一下烟灰。“年纪不大,人也长得周正,有本事,有地位。就是,家里有老婆。”
陈太忠没吭声。
“我那会儿年轻,傻,”刘望男说,“我想,那就是我的饭票了。”
“可那人,也看上了另一个。”
她停了一下。
“胡芳芳。”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根夹着烟的手指头轻轻地抖了一下。
“我最好的姐妹。比我小两岁,刚进团那会儿啥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的,吃的穿的,没少照顾她。我俩睡一个屋,上下铺。”
“她也想要那张饭票。”
“我那会儿还觉着,那就是姐妹俩各凭本事呗,谁也不亏谁。”
她笑了一下。那笑干干的。
“后来,那人的一块金表,丢了。”
“在我宿舍里,找着了。”
“我枕头底下。”
陈太忠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人倒也没说是我拿的,”刘望男说,“可打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又有一回,”她说,“团里聚餐,我喝了一杯饮料。是她给我倒的。”
“喝完了,当着那人的面,我出了大丑。”
她没往下说是什么丑。她就那么夹着那根烟看着那缕青烟。那烟已经烧了一小半了,一截长长的烟灰弯弯地挂在烟头上,要掉,不掉的。
“后来呢?”
“后来,”刘望男说,“那人的老婆,出车祸,死了。”
“没过半年,胡芳芳就成了那人的老婆。扶正了。”
那截烟灰啪嗒掉了,掉在了她的黑裙子上,她也没管。
“她成了太太,我就回了通玉。”
“按说,这就完了吧?”她说,“她赢了,我走了,我回那个穷山沟里头,她在城里头当她的太太,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没完。”
“我回了通玉,过了两年,嫁了个人,也是个老实人,开个小饭馆的。”
“没过多久,又离了。”
她看着他。
“那男人跟我离婚的时候跟我说,有人找过他。”
“我不用问,”她说,“我知道是谁。”
“那个人,”陈太忠开了口,“那张饭票,后来呢?”
刘望男看了他一眼。
“后来,升了,”她说,“一路上去了。现在,在省里头。”
“胡芳芳呢?”
“她?”刘望男笑了一下,“她现在出门有车接,有车送。逢年过节,省里头那些太太们凑一块儿打麻将,她坐上首。”
“你见过她?”
“前年,见过一回。”
刘望男把那根烟换了一只手夹着。
“在省城百货大楼门口。我去给我姐买一件羽绒服。她从一辆黑轿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貂皮的大衣,身后跟着一个司机,拎着包。”
“她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她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刘望男说到这儿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烟。
“就笑了那么一下,”她说,“然后就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站了半个钟头。”
“那件羽绒服,我后来,没买。”
陈太忠没吭声。他看着她那根夹着烟的手指头,那指甲修得短短的,圆圆的,抹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的指甲油。那手指头一点都没抖。
“你恨她?”
“恨,”刘望男说,“怎么不恨?”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可我恨了十年,”她说,“恨得我自个儿都烦了。”
“我就想,往后别让她再搅和我的日子了。我就想,好好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屋子里头静了下来。那水龙头,滴答,滴答。隔着那扇门、隔着走廊,远远的,杨倩倩那甜甜的歌声又换了一首,换成了一首慢的,软软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这边飘。
陈太忠靠在门上看着她。
[找我,是想有个靠得住的人。]
他想起了她在走廊里头那盏壁灯底下说的那句话。
我想找个,靠得住的人。我吃过亏。
[她刚才那一阵,跟这些事儿,不相干。这些事儿,是她信了我,才说的。]
“这些事儿,”他开了口,“你干啥,跟我说?”
刘望男看了他一眼。
“走廊里头,”她说,“你说,你不拿任何东西,换这个。”
“嗯。”
“这些年,跟我说过好听话的男人多了,”她说,“说要帮我,说要替我出气,说要给我在省城找个好工作。”
“说完了,就伸手,要东西。”
“你是头一个,”她说,“先把话说在前头,说你不要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快烧到手指头的烟。
“我信了。”
“信了,就想说。”
“憋了十年了,”她说,“总得跟一个人,说说。”
陈太忠靠在门上看着她,没说话。
那水龙头又滴了一下。
刘望男把那根烟按在了洗手池的边儿上按灭了,那烟头滋的一声冒了一缕白烟。她把那根烟屁股丢进了纸篓里。
“陈书记,”她说,“我跟你说这些,没指望你去收拾她。”
“她现在是什么人家的太太,我心里有数。”
“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想,有个说话算数的人。”
---
刘望男靠在那排铁皮柜子上,那冰凉的铁皮贴着她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裙子,凉。
她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他靠在门上,手里还拎着那两瓶饮料,那饮料瓶子上的水珠都快滴干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躲。
[说出来了。十年了。头一回,跟人说全了。]
她以为说出来了心里头会疼。可这会儿她靠在这排冰凉的铁皮柜子上,心里头空空的,轻轻的,跟卸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担子似的。
她眼眶子一热。她赶紧眨了眨眼睛。
---
陈太忠把那两瓶饮料换了一只手拎着。他想了想。
“刘经理。”
“嗯。”
“你在歌城,好好干,”他说,“不坑人,不骗人。谁找你麻烦,你找我。”
刘望男看着他。
“这话,”他说,“歌城里头,每个人,我都这么说。十七那儿,服务员,保安,后厨,扫地的,谁都一样。”
“刘经理,”陈太忠说,“你那几个,从通玉带来的丫头……”
“服务员,”刘望男接过了话头,“六个,都是我老家那一片的。十八九的,二十出头的,都有,身份证自个儿揣着,合同十七那儿一人一份。”
她看着他。
“陈书记,你放心,”她说,“那几个丫头在我手底下端盘子、倒酒、点歌、记账,谁要敢往歪路上带她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十七那天跟我说了你的规矩,”她又说,“这歌城里头没那个。我跟那几个丫头也是这么说的。谁要想干那个,趁早回家去。”
陈太忠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
刘望男靠在那排铁皮柜子上没吭声。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头有一点往下沉。
[就这些?]
她想要的比这些多。她想要一个能站在她身后的人;想要有一天她能挺直了腰杆走回那座城里去,走到那个女人的跟前去。
可这个年轻人就给了她这么一句,跟给歌城里头每一个端盘子的小丫头的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往下沉了那么一下,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十七给她开的薪水不低,比她在通玉县开那个小饭馆一年挣的都多。她不用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不用再在那个穷山沟里头看人的脸色了。
[做好这个大堂。先,把日子过下去。]
她想着,嘴角又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跟前,仰起脸来看着他。
“陈书记,”她说,“那……要是有客人,手脚不干净呢?”
她问得轻轻的,那眼睛往上一挑。
---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客人,手脚不干净?]
他眼前一下子就冒出来一幅画面:大包房里头,灯红酒绿的,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搂着她的腰,那手往下……
他心里头一下子翻了一下。一股子酸溜溜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从心口那儿冒了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凭什么?刚才,那间屋子里头……]
他把那股子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是她。她跟谁,是她自个儿的事儿。]
他看着她。
“你跟谁好,”他说,“是你的事。”
“有人强迫你,找我。”
刘望男一愣。她仰着脸看着他,那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笑了。这一回那笑里头什么钩子都没有,眼角都弯了。
“……陈书记,”她说,“你这人,真怪。”
“怪啥?”
“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就是,怪。”
她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上,那股子香奈儿又一下子浓了。她压低了声音。
“说真的,”她说,“你的……真不小。”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那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太忠站在那儿,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头那股子得意一下子冒了上来,冒得他嘴角差点儿没绷住。
[真不小。这话,从她嘴里头说出来……娇娇,说不出来。也比不出来。]
他心里头美了半天。美着美着,冷不丁地又冒出来一句。
[娇娇,明儿,炖排骨。]
这一句冒出来,他心里头那股子美一下子停住了。
他没往下想。
门外头走廊里有人在喊。
“太忠?”
是杨倩倩的声音。“太忠,你在哪儿呢?”
---
陈太忠拉开门出去了。
杨倩倩站在走廊里头,离这扇门不到五步远。她手里攥着那条酒红的披肩,那张脸被那盏昏昏的壁灯照着,看着他从那扇灰扑扑的门里头钻了出来,那眼睛眨了一下。
“太忠,”她说,“你不是,买饮料去了么?”
她说完这一声“太忠”,自个儿先红了脸。
陈太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太忠?上学那会儿她管他叫“陈太忠”,连名带姓的,叫得脆生生的;后来在党校,她叫他“哎”,叫他“老同学”,叫他“你”。她从来没这么叫过。]
[今儿晚上十七叫他“太忠”,古昕叫他“太忠”,一屋子人左一个太忠右一个太忠。她要是还连名带姓地叫,倒显得生分了。]
他看着她那张红红的脸,那攥着披肩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绞着那条披肩的穗子。
他没点破。
“买了,”他举了举手里那两瓶饮料,“这不是。”
“唱了这么半天,”杨倩倩说,“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扇灰扑扑的门又开了。
刘望男从里头走了出来,回手把门带上了。她脸上笑盈盈的,那嘴唇红红的,那头短发蓬蓬松松的,一点乱都没有。
“哟,杨小姐,”她说,“刚才我领陈书记看了看这更衣间。这墙也薄,跟那边那间小包房一样,回头都得加板子。”
她说着眼睛往陈太忠手里那两瓶饮料上一扫。
“哎呀,陈书记,”她说,“这都拎了半天了,都不凉了,还喝什么?我再给你们拿两瓶冰的去。”
她冲杨倩倩笑了笑。“杨小姐,喝点什么?露露,还是茹梦?”
“嗯……茹梦吧。”
杨倩倩说。
她说完,那双大眼睛在刘望男的脸上扫了一下,又在陈太忠的脸上扫了一下。
---
杨倩倩看着刘望男。
那盏壁灯昏昏的,黄黄的,照着那张脸。那张脸刚才在楼底下大厅里头她看过的,那会儿那嘴唇也是红的,红红的一层,是那种抹了一晚上、有点干了、有点淡了的红。
这会儿那红亮亮的,润润的,一点都没干。
[……刘经理的口红,好像,比刚才,红。]
她心里头冒出来这么一句。
刘望男冲她又笑了一下,转身扭着腰往楼梯口那个小吧台那边走了。
杨倩倩看着她的背影,又扭过头来看了看陈太忠。他站在那儿拎着那两瓶不凉的饮料,一脸啥事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她没往下想。
“走吧,”她说,“回去,唱歌。”
---
大包房里头那台三十四寸的大彩电还亮着,屏幕上是一首歌放完了跳回来的那个点歌界面,蓝底白字,一排一排的。
杨倩倩往那张大皮沙发上一靠,把那条披肩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了那沙发里头,那新皮子咯吱一声。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话筒往他跟前一递。
“喏,你唱一会儿吧。”
“我?”
“不行了,”她拿手揉着自己的嗓子,“我这嗓子撑不住了。你唱,我歇歇。”
陈太忠接过了那个话筒。那话筒被她攥了一晚上,那手柄上热乎乎的,还有一点潮。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歌本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他会的歌不少,他喜欢的不多。
翻了半天,他的手指头停在了一页上。
郑智化,《水手》。
他把那个歌名报给了门口那个服务生。前奏响了起来,那调子粗粗的,沉沉的,带着一股子海风一样的咸味儿。
他站起来握着话筒走到了屏幕跟前。他想起杨倩倩说的离那音柱远一点,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张开了嘴。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
他那嗓子粗,糙,调也不怎么准。可他唱得用劲儿。
“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他唱着唱着那声音就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冲。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
他想起了仙界。想起了那七百年,一个人,一门心思往上冲,冲,冲;想起了那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他唱到这一句那声音一下子扯开了,粗粗的,哑哑的,震得那两个大音柱嗡嗡地响。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身后啪啪啪地有人鼓掌。
他扭过头来。杨倩倩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拍着巴掌,那眼睛亮亮的,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啊!”她说,“太忠,唱得不错!”
她又叫了一声“太忠”。这一回叫得顺了一点。
“老同学了,”她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你可藏得够深的啊。”
陈太忠握着那个话筒咧着嘴笑。他是个不经夸的性子,被她这么一夸,那胸脯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
杨倩倩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看着他。
他站在屏幕跟前握着话筒,那后背挺得直直的,那肩膀宽宽的,把那屏幕上的光挡了一大半。
他那嗓子真不怎么样。粗,哑,那调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有好几处跟那伴奏都对不上。要是搁在机关事务局、搁在那些联欢会上,有人这么唱,她早就捂着耳朵跑到走廊里头去了。
可她没捂。她就那么靠着,听着。
他唱到第二遍“擦干泪,不要怕”的时候那嗓子一下子扯开了,扯得有点破。
那一下,她心里头跟着一揪。
[他唱这个,怎么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他一个街道办的干部,哪来的那么多风雨?]
她想不明白。她就看着他那后背,那后背在那件夹克底下一齐一伏,跟着那调子喘着气。
她手指头绞着那条披肩的穗子,绞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有点想,等会儿合唱的时候挑一首慢一点的。
---
门被敲了两下,开了。
一个穿红马甲的女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两瓶冰的茹梦,两瓶冰的百威啤酒,两根吸管,一碟瓜子,一碟开心果。
“刘经理让送来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搁在了茶几上,弯了弯腰,出去了。
杨倩倩伸手拿过一瓶茹梦来,头也不抬地往那瓶口里头插吸管。
“哎,”她一边插一边说,“等会儿咱俩合唱两首吧?”
“行啊。”
陈太忠说。
他眼睛瞟着茶几上那两瓶百威。那瓶子冰得冒着一层白白的霜气,那瓶身上一颗一颗的水珠往下滚。他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他想过去拿起一瓶来咕咚咕咚灌上半瓶。
可屏幕上那首《水手》还有一段没唱完。他举着那个话筒站在那儿,看着那两瓶百威,干看着。
“……至少我们还有梦。”
那一段总算唱完了。
他刚往茶几那边迈了一步。
“再来一首!”杨倩倩嘬着吸管冲他摆手,“我嗓子还没缓过来呢!”
“……”
他又翻开了歌本。还是郑智化,《找路的人》。
前奏一响,他趁着那一小段三步两步蹿到了茶几跟前,抓起一瓶百威,拿起子一撬,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那啤酒冰得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了胃里头,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哎,你倒是唱啊!”杨倩倩在旁边喊,“过了!过了!”
他一抹嘴抓着话筒扑回了屏幕跟前,那第一句已经过去了半句,他张嘴就接了下半句,接得东倒西歪的。
杨倩倩倒在沙发上笑得直拍那个靠垫。
他又唱了一首。唱完了,杨倩倩已经把那瓶茹梦嘬了一大半,脸上红扑扑的,抱着那本歌本往他跟前挪了挪。
“来,咱俩挑一首,男女对唱的。”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翻那本歌本。
“哎,太忠,”她一边翻一边小声说,“那个刘经理……人,挺好的。”
“嗯?”
“刚才在走廊里头,她说回头要是想来唱歌,给她打电话,她给我留最好的包房。”杨倩倩说,“还说,我那音响调得好,要请我来给他们这儿的人上上课。”
“那你来呗。”
“我才不来,”杨倩倩撇了撇嘴,“一个歌城,我天天往这儿跑,像什么话?”
她又翻了一页。
“不过,她人是挺好的,”她说,“就是……”
“就是啥?”
杨倩倩没往下说。她低着头,手指头在那歌本上划来划去。
“没啥,”她说,“你看这首,《广岛之恋》,会不会?”
“……不会。”
“你咋啥都不会!”
“《选择》?”
“……太老了。”
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古昕站在门口,满头大汗,那张胖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太忠!”他说,“快,快来!有人,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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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分钟以前。
十七正站在吧台跟前跟郑老板碰杯。
那扇大玻璃门哗啦一下被人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股子外头的热风,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儿。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二十来个人,乱哄哄地涌了进来,有的穿着花衬衣,有的光着膀子套着皮夹克,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啤酒瓶子。
门口那两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弯着腰,“欢迎光,”那个“临”字还没出口,就被人一胳膊扒拉到了一边。
十七手里那杯啤酒停在了半空中。
他认得最前头那张长脸。
[狗脸彪。]
他把那杯啤酒搁在了吧台上,整了整那条大红的领带,迎了上去。
“彪哥!”他脸上堆着笑,“哎呀,彪哥,您怎么来了?我们这儿还没开业呢,今儿就是请几个朋友来试试……”
狗脸彪没理他。他背着手在那大厅里头转了一圈,抬着头看那个转着的大球灯,看那亮闪闪的吧台,看那舞台上缩着脖子的长头发小伙子。
“不错,”他说,“十七,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托彪哥的福……”
“托我的福?”狗脸彪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得,谢谢我。”
十七脸上那笑僵了一下。
古昕从人堆里头挤了过来,挺着那个大肚子站在了十七的旁边。
“彪子,”古昕说,“今儿是试营业,都是朋友,给我个面子……”
狗脸彪看着古昕,嘿嘿地笑了。
“我说,姓古的,”他说,“我知道你,靠着谁。这买卖要是你的,我彪子卖你面子,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他往前凑了一步。
“可既然不是你的,你最好别挡我的财路。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合着,你要脸,我就不要脸了?”
古昕那张胖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他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一圈人,郑老板,王所长,他那几个朋友,一个个都看着他。
[说,这是我的?刘东凯那张脸……]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十七看着古昕那张憋得通红的胖脸。
[老古,靠不住了。]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可他脸上那笑又慢慢地收了起来,收得一点不剩。他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往狗脸彪跟前站直了。
“彪哥,”他说,“有话,您说。”
狗脸彪看着他,那长脸上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往一边撇了撇。
古昕在十七身后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挤出了人堆,往楼梯那边一路小跑上了楼。
十七没回头。他知道老古去搬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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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从吧台那儿拿了两瓶冰茹梦搁在托盘上交给了一个女服务员,“送到大包房去,再拿两瓶冰百威,一碟瓜子,一碟开心果。”
那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
刘望男没回大厅。她又顺着走廊往回走,推开那扇灰扑扑的门进了那间更衣间,回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头那根日光灯管还亮着,白惨惨的。那股子铁皮柜子的漆味儿底下还混着一点点她自个儿的味儿、他的味儿,腥腥的,淡淡的。
隔着走廊,大包房里头有人在唱歌,那嗓子粗粗的,哑哑的,调跑得东一句西一句。
是他。
她靠在那排铁皮柜子上听着,笑了一下。
她站直了身子又转过身来对着那面长条的镜子看了一眼自个儿。
镜子里头那个女人三十出头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拿粉盖得住,可凑近了还看得见。那脖子上那一片粉红淡了一点,还没褪干净。那嘴唇红红的,是刚才新抹的。
她看着那个女人。
[你今儿,干了件什么事儿?]
她问自个儿。
[你在走廊里头,堵着一个带了女伴来的年轻人,跟他说,你睡不着,你做梦都在想他。]
[他点了头。]
[你把那个你连名字都没起过的东西用在了他的身上。他接住了。]
[然后你把你这辈子最不愿意跟人说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地全倒给了他。]
[他给了你一句话。跟给端盘子的小丫头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她看着镜子里头那个女人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也够了。]
那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
她伸手把它拧紧了。滴答声停了。
她从五号柜子里把那条换下来的湿内裤拿出来,拿一个塑料袋装好了扎紧了口,塞进了自个儿的手包里;又把那包纸巾、那个化妆包一样一样地收拾好了,锁上了柜门。
走廊里头咚咚咚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从她门口跑了过去,是古昕,那嗓门压着,可还是听得见,“太忠!快,快来!有人,闹事!”
她一愣,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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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房里头一下子剩下了杨倩倩一个人。
那门被古昕撞开了,又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里那昏昏的黄光从那道缝里头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切在那大红的地毯上。屏幕上还是那个点歌的界面,蓝底白字。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本歌本,翻开着,翻在男女对唱的那一页。
[有人闹事?]
她把那本歌本合上了搁在了茶几上。她坐了一会儿,那瓶茹梦拿起来嘬了一口,又搁下了。
楼底下隐隐约约的,有人在嚷嚷,一个大嗓门,嗡嗡的,听不清嚷的是什么。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把那条披肩往肩膀上一搭,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头没人。两边那一扇一扇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几扇门里头有几个人探着脑袋往楼梯那边张望。
她顺着走廊往楼梯口那边走。走到楼梯口那个小吧台跟前,正碰上刘望男。
刘望男刚从那边走廊里头快步走了过来。
“哟,杨小姐,”刘望男一看见她就站住了,“你怎么出来了?”
“楼底下……”杨倩倩往那楼梯底下瞟了一眼,“出什么事了?”
刘望男看着她那张脸。那张脸有点白。
“没事儿,”她说,“有几个不开眼的来闹。陈书记,下去了。”
她伸出手来拉住了杨倩倩的手。
“别怕,杨小姐,”她说,“有陈书记在呢。”
杨倩倩被她这么一拉愣了一下。那只手热乎乎的,干干的,握着她的手,握得不松,也不紧。
“走,”刘望男说,“咱俩,在这儿,看着。”
她拉着杨倩倩往楼梯下头走了几步,在那个拐角的平台上站住了。从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栏杆缝里头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大厅。
黑压压的一片人。
杨倩倩的手在刘望男的手心里头一下子就凉了。
“杨小姐,”刘望男没看她,眼睛看着楼底下,嘴里轻轻地问,“你跟陈书记,是同学?”
“……嗯。高中同学。”
“哦,”刘望男说,“我刚才在楼底下叫你弟妹,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快。”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事儿。”
刘望男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嘴角翘了一下,没往下说。
“杨小姐,你在哪个单位?”
“市机关事务管理局。”
“哟,那可是好单位,”刘望男说,“管着全市机关的吃喝拉撒,车子,房子,礼堂,招待所,是不是?”
“……您咋知道?”
“我以前在文工团,”刘望男说,“跟你们局里的人打过交道。那会儿演出完了,吃饭,住宿,都是你们局里安排的。”
她叹了口气。“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
杨倩倩扭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侧着,被楼底下那个转着的球灯一下一下地照亮又暗下去。那眼角上有细细的纹,可那鼻梁,那下巴,那一道一道削出来似的轮廓,在那一明一暗的光里头,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她年轻的时候,得多好看?]
杨倩倩心里头冒出来这么一句。
楼底下那个大嗓门又嚷嚷起来了。
“……拿二十万出来……”
杨倩倩的手在刘望男的手心里头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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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跟着古昕出了门。
“你是警察啊,”他一边走一边说,“谁敢不开眼,欺负到你头上?”
“你认识,”古昕苦着一张胖脸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狗脸彪。”
陈太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好出头,”古昕擦着脑门上的汗,“太忠,你是知道的,要是没有刘东凯那档子事儿,我怕他个球?可眼下我得夹着尾巴做人,哪儿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是我的摊子?”
“他要干啥?”
“要钱,”古昕说,“二十万。”
两个人到了楼梯口。
楼底下大厅里头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那个大大的球灯还在慢慢地转,那一点一点的光斑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肩膀上,一圈一圈地转过去。
二十来个,有的穿着花衬衣,有的光着膀子套着一件黑皮夹克,有的嘴里头叼着烟,有的手里头攥着啤酒瓶子。
最前头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一张长长的脸,下巴往前撅着,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看着那个转着的球灯,嘴里吹着口哨,一条腿一抖一抖,那条喇叭裤的裤腿跟着一晃一晃。
狗脸彪。
他对面站着十七。十七那条大红的领带已经扯松了,可他站得直直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也一点怕都没有。
十七身后站着几个古昕的朋友,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一个个脸上都不太好看。那个工商所的王所长站在最边上,一只手捏着一根烟,那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都没发觉。
“十七,我跟你说,”狗脸彪看着天花板吹完了一段口哨,慢悠悠地开了口,“拿二十万出来,这场子,我以后就不来了。也不月月来收你的钱了。”
他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挪了下来,挪到了十七的脸上。
“我这是给你面子。”
大厅里头静静的。那个驻唱的长头发小伙子抱着吉他缩在舞台的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
“这场子,是我罩的。”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头慢悠悠地传了下来。
“怎么,你还想跟我收钱?”
狗脸彪那条一抖一抖的腿一下子停住了。
“出息了啊,”那声音说,“狗脸彪。”
狗脸彪慢慢地抬起头来。
陈太忠站在楼梯的半中腰上,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另一只手扶着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扶手,低着头看着他。
---
狗脸彪那张长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跟大厅里头那新贴的白瓷砖一个颜色。
他那张嘴张着,那根叼在嘴角的烟啪嗒掉在了地上,掉在了那刚铺的、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砖上。
[他……他怎么在这儿?十七这孙子……]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小弟有几个是认得这张脸的,那几个一下子就往后头缩了缩。可大多数不认得。
一个瘦小的家伙从人堆里头挤了出来。那家伙个子小,瘦得跟猴似的,可那嗓门大得跟一口破钟似的,一张嘴满大厅嗡嗡地响。
“妈的,你谁啊?你敢这么叫彪哥?你,”
啪!
一声脆响。
满大厅一下子静了。静得连那个球灯转动的时候那个小电机嗡嗡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个瘦小的家伙捂着脸往旁边趔趄了两步站住了。他那半边脸上五个指头印子红红的,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狗脸彪甩着自己的那只手瞪着他。
“妈的,”狗脸彪说,那声音压着,可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这是陈哥!你再胡咧咧,老子,废了你!”
那个瘦小的家伙捂着脸看看狗脸彪又看看楼梯上那个人,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缩回了人堆里头。
陈太忠站在楼梯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还算懂事。]
他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走到大厅里头站住了,冲狗脸彪招了招手。
他也不叫那外号了。
“来,小彪,”他说,“我问你点事儿。”
狗脸彪浑身一激灵,赶紧弯着腰小跑着跟着他,往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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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角落里头靠着那排还没开的立式空调,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
陈太忠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狗脸彪站在他跟前弯着腰,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搓了搓又背到身后去,又拿到前头来。
“坐。”
“哎,哎,陈哥,我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
狗脸彪赶紧拉过那把椅子来,屁股只挨了半边,坐下了。
陈太忠看着他。
“小彪,”他说,“这场子,你自个儿,想来的?”
狗脸彪的脸一下子又白了一层。
“陈哥……”
“我就问你,是不是自个儿想来的。”
狗脸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那头他那帮小弟一个个傻愣愣地站着,又看了一眼楼梯底下十七那张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是,”他说,“陈哥,我跟您说实话,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谁?”
“帝王宫,”狗脸彪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金凯利。”
“两家?”
“两家,”狗脸彪说,“两家一块儿找的我。说是这边新开了一个场子,让我来探探底。没人罩着,就踩了;有人罩着,也撕块肉下来。给我开的价,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比。
陈太忠没去看那三根手指头。
“他们后头,是谁?”
“这……这我真不知道,”狗脸彪苦着脸,“陈哥,这两家在凤凰开了七八年了,黑的白的都有人。听说还有当官的,在里头有股子。到底是谁,我这个层面的,哪知道啊……”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苦哈哈的长脸。
[他不像在撒谎。]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狗脸彪如蒙大赦,屁股一下子就从那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陈哥,我……我这就走?”
“走吧。”
陈太忠说。
“小彪。”
“哎!”
“上回,饭店里头那档子事儿,”陈太忠说,“我跟你说过啥,还记得不?”
狗脸彪那张长脸一下子又白了一层。
“记……记得,”他说,“陈哥说,往后在凤凰,别让您再看见我,干那些……不地道的事儿。”
“那今儿,算不算?”
狗脸彪腿一软,差点儿又坐回那把椅子上。
“陈哥,我真不知道,是您的场子!”他说,“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来啊!十七那小子,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回,算了。”
他说。
“回去,跟那两家,怎么说,你自个儿看着办。”
“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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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这才悄悄地松开了。那两只手心里头全是汗。
身边一个古昕的朋友凑了过来,那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姓郑,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黑皮包。
“十七,”郑老板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角落里头那两个人,“这是,哪路神仙啊?”
“……”
“能让狗脸彪这么听话的,”郑老板说,“数遍凤凰市,也没几个人啊。”
又有两三个人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十七。
十七笑嘻嘻的。
“这是,街道办的,政法委,陈书记,”他说,“他跟彪子啥关系,我哪知道啊?”
[陈哥这层关系,我捂还捂不过来呢。跟你们分?]
[再说了,陈哥乐意不乐意让人知道,我还没摸准呢。万一惹得他不高兴……]
他想起了那天在那间小库房里头,陈哥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口气报了一百零八套的那副样子;又想起了更早,老古跟他说过的,那一回在饭店里头,陈哥是怎么把狗脸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他打了个哆嗦。
那几个人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就笑,一个字也不多说。
---
过了不大一会儿,狗脸彪从那个角落里头走了回来。
他走到十七跟前站住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十七。
“呵呵,”他笑了,“不简单啊,十七。”
“彪哥。”
“现在也混得算个人物了,”狗脸彪说,“居然给我下套?”
他是笑着说的。可那笑底下那股子怨毒,谁都看得出来。
他今儿晚上当着二十来个小弟的面丢了这么大的人。要是早知道那个姓陈的就在这楼上,他连这门都不会进。
十七却一点都不慌。他微微一笑。
“彪哥,”他说,“刚才我要是跟你说陈哥在楼上,你信吗?”
狗脸彪一愣。
“你要是以为我是道听途说,随便拉个人出来蒙你,”十七说,“万一折腾起来,等你把这儿闹得不成个样子了,陈哥再下来……”
他摊了摊手。“那麻烦,不是更大了?”
狗脸彪瞪着他,那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他从牙缝里头挤出来一句。
“好,算你狠。”
他一扭头冲那帮小弟一摆手就要走。
“彪子。”
身后有人叫他。
他浑身一僵,站住了。
陈太忠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不重,就那么轻轻地搭着。可狗脸彪那半边身子一下子就僵了。
“那个人,”陈太忠说,下巴往人堆后头一努,“怎么回事?”
狗脸彪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了过去。
人堆的最后头,靠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瘦,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边。他那左手腕子上,一圈疤,粉红粉红的,新长出来的肉鼓着,跟一根绳子勒在那腕子上似的。
他浑身都在哆嗦。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林海峰。
狗脸彪心里头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把陈太忠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陈哥,这个……可不怪我,”他说,“他那手是砍了,可后来送医院去了,泡在牛奶里头,送得及时,接上了,您看,他那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陈太忠打断了他。
“刚才,”他说,“他看我那一眼,我不喜欢。”
正说着,人堆后头,林海峰的眼睛又抬了起来。
就那么一刹那。电光石火的一下。那双眼睛从人缝里头钻了过来,钉在了陈太忠的脸上。那里头是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头渗出来的、阴冷冷的、怨毒。
那眼神只一闪,就又低了下去。
可狗脸彪看见了。陈太忠也看见了。
---
陈太忠看着那个低下去的脑袋。
[这眼神……]
仙界,那一年,他冲紫府金仙的那一刻,满身的雷火,满心的狂喜,背后,那一剑悄没声息地递了过来。他回过头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跟那一年,背后那一剑,一个味儿。]
他的手从狗脸彪的肩膀上拿了下来。他凑到狗脸彪的耳朵边上。
“彪子。”
“哎,陈哥,您说。”
“让他,离开凤凰。”
他的声音低低的,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往后,我在凤凰再看见他,”他说,“你,就别在凤凰,混了。”
说完他拍了拍狗脸彪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往吧台那边去,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堆后头。
林海峰还低着头站在门口,那只带着一圈粉红疤的左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攥得那指节都白了。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走了,就好。走得远远的,谁都别再惦记谁。]
他转回身往吧台那边走了过去,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了。
---
狗脸彪站在那儿一动都没动。
天已经很热了。大厅里头人多,那几台立式的大空调还没开,闷闷的,那汗从他小弟们的脑门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可他身上一点汗都没有。
他就觉着冷。从后脖颈子那儿一股子凉气一直往下钻,钻到了后腰上,钻到了脚后跟上,钻得他两条腿都有点发木,跟冻僵了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身后那帮小弟谁都不敢吭声,谁都不敢动。
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操……我俩,到底,谁是黑社会?]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头嗡嗡的,乱成了一锅粥。乱了半天又慢慢地清楚了。
[技不如人,还上门挑衅,不收拾你,收拾谁?]
[陈哥今儿心情好。知道我小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没找我的麻烦。]
[就让我,把那小子,送走。]
[送走,就送走。]
他想到这儿,那后脖颈上的那股子凉气一下子散了,散得他浑身一松,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一下子冒了上来。
他转过身来冲着吧台那边陈太忠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挥手带头往外走。
“走了,走了,都走了!”他那嗓门大得满大厅都听得见,“这地方,都给我记住了!往后,谁都别来捣乱!听见没有?”
那二十来个小弟乱哄哄地应着,跟着他往外涌。
人堆的最后头,林海峰低着头跟在最后,出了那扇大玻璃门。
那门在他们身后晃了两晃,合上了。
---
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东市街口的一棵大槐树底下,没熄火,那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狗脸彪坐在副驾驶上摇下了车窗,摸出一根烟来,手抖了两下才点着。
后头那帮小弟挤在另外两辆车里头,谁都不敢往这辆车跟前凑。
他抽了两口,从腰上摘下那个摩托罗拉的手机,拉出那根天线,按了一串号。那头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吵吵嚷嚷的。
“孟哥,是我,小彪。”
“哦,彪子啊,怎么样?那边,几个钱?”
“孟哥,”狗脸彪说,“那边,我不碰了。”
那头静了一下。背景里头的吵嚷声一下子小了,像是那人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什么意思?”
“那场子,有人罩着。”
“谁?那个姓古的派出所所长?彪子,你他妈的,连个派出所所长,都怕了?”
“不是姓古的,”狗脸彪说,“是另一个人。”
“谁?”
狗脸彪抽了一口烟,那烟在他嘴里头转了一圈,他也没尝出个味儿来。
“孟哥,”他说,“你那三万块定钱,我明儿让人给你送回去。”
“彪子,你,”
“孟哥,听我一句,”狗脸彪说,“那个人,你们也别去惹。”
他说完没等那头再说话就按了那个红键,把那根天线推了回去。
他靠在那半旧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头,街对面,那块红红蓝蓝、一闪一闪的大招牌。
“幻梦城。”
他念了一声。
那个“梦”字底下那根灯管滋啦,滋啦,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开车。”
他说。
---
那扇大玻璃门一合上,大厅里头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那个驻唱的长头发小伙子从舞台角落里头探出了脑袋。吧台后头那个擦杯子的小伙子手里那个杯子这才搁了下来。几个女服务员捧着托盘从后头那扇小门里头一个一个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古昕从楼梯上一步一晃地下来了,那张胖脸上汗还没干,可那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儿。
十七三步两步蹿到了吧台跟前,往陈太忠旁边那张高脚凳上一坐,冲吧台后头的小伙子一扬手,“两瓶冰的!”那小伙子手忙脚乱地从冰柜里头摸出两瓶百威来撬开了,搁在他俩跟前。那瓶身上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霜,凉气扑在手背上。
“陈哥,”十七压低了声音,那眼睛亮亮的,“问出来,是谁指使的没有?”
陈太忠一愣。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十七两眼。
“呵呵,”他说,“你也想到了?”
他还以为就他一个人想到了呢。
“那当然了,”十七笑嘻嘻的,“陈哥,你想啊,狗脸彪一进门,看见老古在这儿,连老古的面子都不卖。混社会的,对上警察,谁会把事儿做得这么绝?山不转水转,谁能保证自个儿永远占上风?”
“他连老古的面子都不卖,那就是后头有人给他撑着,让他往死里试。”
陈太忠看着他。
[这小子……是真精。]
“说吧,”十七凑得更近了,“是谁?”
“两家,”陈太忠说,“帝王宫,金凯利。”
十七一点都不惊讶。他点了点头,咂了咂嘴。
“我就猜着,是他们。”
他把胳膊肘往吧台上一架,掰着手指头跟陈太忠说。
“陈哥,凤凰市最大的两家就是这俩。黑的白的,根子都深着呢,听说还有当官的,在里头参了暗股。”
“咱这幻梦城地方大,设备新,靠着城边儿上,停车也方便,一开张,他们那儿的客人得往咱这儿跑一半。他们能不急?”
“这不,没等咱开业,先派个狗脸彪来探探底。咱后头要是没人,就直接踩死;要是有人,凭狗脸彪那名声,也能撕下一块肉来。真碰上硬茬子了,还没开业呢,他们退一步,也不丢人。”
他说完又咂了咂嘴,一脸的见怪不怪。
“很正常嘛,”他说,“无非就是试试而已,又死不了人。万一咱好欺负呢?”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头一股子火腾地就冒了上来。
[试试?我再操蛋,也就是谁惹了我我收拾谁。不相干的人,我找人家麻烦干啥?]
[这帮人,比我,还操蛋。]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憋着那股子火没发出来。
“那,”他说,“这两家,往后,还会来?”
“会,”十七说,“明的不敢了;暗的,就不好说了。消防,卫生,工商,税务,三天两头来查一回,查得你开不了门。这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那咋办?”
十七嘿嘿一笑,往大厅那头努了努嘴。
那边郑老板、王所长几个人正端着酒杯往这边张望。
“陈哥,”他说,“工商的老王,就在那儿呢。”
陈太忠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
[这小子……早就,算计好了。]
“消防那边,”十七压低了声音,“老古有个战友,在支队。卫生、税务,慢慢来。”
“陈哥,您只要往这儿一站,”他说,“这些人,自个儿就凑上来了。”
“陈书记!”
身后有人叫他。
他一扭头。郑老板夹着那个黑皮包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工商所的王所长也在里头。
“陈书记,刚才那一下子,真是,真是……”郑老板搓着手,“我做了十来年生意,头一回见着狗脸彪那个样子!”
“哪里,哪里,”陈太忠赶紧摆手,“就是碰巧,认识。”
[要谦虚。]
他心里头提醒自个儿。
[张书记说过,在党校里头,少犟点儿。出了党校,也一样。]
“陈书记,太谦虚了!”王所长把那根快烧完了的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使劲儿地摇,“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哪里,我就是个街道办的小干部……”
“小干部?”郑老板一瞪眼,“陈书记,您这话说的!能让狗脸彪当着二十来号人扇自个儿小弟的,那叫小干部?”
“我真就是……”
“您越谦虚,”另一个人说,“越说明,您有本事!”
“来来来,陈书记,我敬您一杯!”
“陈书记,我这儿有张名片……”
一个个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围在了中间,那酒杯、那名片、那烟,一个劲儿地往他跟前递。
陈太忠站在中间接了这个又接那个。他越说自个儿就是个小干部,人家越捧;他越说就是碰巧,人家越不信,越凑得近,那脸上的笑越热乎,越真。
郑老板好不容易挤到了他的跟前,从那黑皮包里头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了过来。那名片烫着金边儿,上头一行大字:凤凰市鑫达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郑国富。
“陈书记,”郑老板说,“我那公司在横山区开发区那边有一块地,三十来亩,原来是个砖厂,现在荒着。区里头一直没个说法。”
“哦?”
“我就是跟您说一声,”郑老板搓着手,“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往后您那边要是有个什么修路啊,盖楼啊,用得着建材的,言语一声,出厂价!”
陈太忠接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揣进了夹克兜里。
[一块荒着的地,三十来亩。出厂价。]
他没接这个话茬。
“郑老板,”他说,“改天有空,喝茶。”
“好,好!喝茶,喝茶!”
王所长又挤了过来,那手里又捏着一根新点上的烟。
“陈书记,我是工商所的老王,”他说,“东市街这一片归我们所管。往后幻梦城这边,营业执照,年检,消防,有什么您一句话。”
他把那根烟往陈太忠跟前递了递。“陈书记,抽一根?”
“不了,”陈太忠摆了摆手,“刚戒。”
他其实从来就不抽。可他看着王所长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么说比说“我不抽烟”好听一点。
[这也算,谦虚?]
他心里头自个儿都想笑。
[……谦虚使人进步。原来,是这么个,进步法?]
他端着一杯人家递过来的啤酒站在那一圈人中间愣愣地想。
古昕站在一边跟十七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吭声。
古昕那张胖脸上那笑比谁的都咧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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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往吧台后头一靠,掏出一根烟来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那口烟在他肺里头转了一圈,又从他鼻子里头长长地喷了出来。
[狗脸彪。要是搁在半年前,我一个电话叫上所里那几个小子开着两辆车过来,他狗脸彪敢在这儿放个屁?]
可今儿晚上他站在这大厅里头,当着他那帮朋友的面,被狗脸彪指着鼻子说:“这买卖要是你的,我卖你面子。可既然不是你的,你最好别挡我的财路。”
他一句话都没敢回。
刘东凯那一回,处分是撤了,可那张猪肝似的脸他到现在一闭眼还看得见。他知道那张脸还在那儿等着他,等着他再出一回错。
他得夹着尾巴。
这幻梦城他投进去的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大半个家底。可他不能说这是他的。他就只能站在那儿看着,看着他那帮朋友一个个脸上不好看,看着十七一个人站在狗脸彪对面硬撑着。
[幸亏,太忠在。]
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透过那一团烟雾看着那一圈人中间那个高高的、端着酒杯、一脸发愣的年轻人。
[跟对人了。我古昕,这回,是真跟对人了。]
他想着,那胖脸上的笑又往开里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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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忠!太忠!”
有人在大厅那头喊他。声音脆脆的,亮亮的,一连喊了三声。
陈太忠扭过头。杨倩倩站在楼梯底下。她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他都不知道。她那条酒红的披肩又搭在了肩膀上,那鹅黄的衬衣,那豆绿的外套,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她身边站着刘望男。两个人手牵着手。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这俩……啥时候,这么好了?]
他心里头一跳一跳的。他冲身边那一圈人告了个罪,“对不住,对不住,我同学,叫我”,从人堆里头挤了出来,走到了杨倩倩的跟前。
“呵呵,好了,”他说,“刚才有点小事儿,都处理完了。走,咱回去,接着唱歌!”
杨倩倩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太晚了。”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后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亮得跟那两瓶冰茹梦的瓶子上那层水珠似的。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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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看着眼前这个人。
刚才她就站在那楼梯拐角上,被刘望男攥着手,从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栏杆缝里头往下看。
她看见了那二十来个人黑压压的。看见了那个长脸的男人抖着腿吹着口哨,冲十七要二十万。看见了他从楼梯上走下去,就说了那么一句。
然后那一声,啪。然后那个长脸的男人弯着腰小跑着跟着他去了角落里头。然后那一大帮人乱哄哄地走了。
她攥着刘望男的手,攥得手心里头全是汗。
[怪不得……怪不得他上学那会儿那么怪。]
高中那会儿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谁都不搭理,一个人闷着头,脾气又犟,又怪;后来听说他去了街道办,听说他把一个什么局长的儿子给抓了,听说……
她那会儿都当是听说。
[他身上,藏着好多事。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跟前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那件夹克的领子歪着,那头发乱着,那张脸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心里头有一样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可她也知道,这都八点了。她跟她妈说的是看看同学的场子、挑挑音响的毛病,九点准到家。
“我得回去了,”她说,“你好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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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一下子有点为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圈人。郑老板、王所长那几个人还端着酒杯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去。那里头有那么两三个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说得是有点意思的,郑老板说他那个建材公司在横山区还有一块地;王所长说工商这一块往后有啥事言语一声。
这么一走,可惜了。
可让杨倩倩一个人这么晚走回去……
他站在那儿左右为难。
身后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他一扭头。刘望男站在他身后,已经松开了杨倩倩的手,冲他使了一个眼色。那眼色往门口那边一甩。
[快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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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看着他那一脸的为难,又看着那姑娘已经转过身去往那扇大玻璃门那边走了。那姑娘的背影瘦瘦的,那条酒红的披肩在她肩膀上一飘一飘的。
刚才在楼梯拐角,这姑娘攥着她的手攥得那么紧,那手心里头汗津津的,凉凉的。楼底下那一声“啪”响起来的时候,这姑娘往她身上一缩。
[小姑娘,干干净净的。你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她又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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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被她这么一推回过神来了。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一圈人双手一抱拳。
“诸位,”他说,“对不住,对不住啊!”
“我得送我同学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儿!”
他说完也不等那些人答话,大步就往门口追了过去。
杨倩倩已经走出去十来米了。
那一句话在大厅里头响得清清楚楚的。她听见了。
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就顿了那么一下。
她没回头,又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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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推开了那扇大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头夜风凉凉的,一下子扑在她的脸上,把那满脑门子的油漆味儿一下子吹散了。
头顶上那块“幻梦城”的大招牌红的、蓝的、紫的,一闪一闪,那个“梦”字底下那根接触不好的灯管还在那儿滋啦,滋啦。
[同学。……就,同学。]
她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一块地方空了一下。
她攥紧了那条披肩的穗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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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望男站在那扇大玻璃门里头,隔着那层亮闪闪的玻璃看着外头。
那块大招牌底下红的、蓝的、紫的光一闪一闪。那姑娘走在前头,那条酒红的披肩一飘一飘。他从她身边一阵风似的推开那扇门追了出去,几步就追上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市街那头那片黑乎乎的路灯影子里头,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身后郑老板那帮人还在那儿嚷嚷。
“这陈书记够意思!为了送个同学,一屋子人都不要了!”
“同学?”有人嘿嘿地笑,“你信?”
“我信个屁!刚才楼上刘经理不是管人家叫弟妹么?”
一阵哄笑。
刘望男转过身来。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扭着腰走了过去。
“哎哟,各位老板,”她说,“人家陈书记说是同学,那就是同学。我那会儿是嘴快,叫错了。”
“各位,接着喝,接着唱!今儿晚上十七请客,酒水管够!”
她冲吧台后头的小伙子一扬下巴。“再开一箱百威!”
那帮人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那话头也跟着岔开了。
刘望男站在那热闹的中间,脸上笑着。她手指头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小姑娘,那双眼睛,干净。别让人往脏里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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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追出了门,几步就追上了她。她走得不快。他跟在她身边走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出了东市街,走到了大路上。那路灯昏昏的,一盏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回来,又拉得老长。
杨倩倩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仰着脸瞪着他。
“你就这么,”她说,“扔下一屋子人,跑出来了?”
“那还能咋?”
陈太忠两只手往两边一摊,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是跟十七学的,他看十七做过好几回,觉得挺潇洒。
“这么走是挺失礼的,”他说,“可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嘛。”
他看着她。“倩倩,你不生气吧?”
杨倩倩瞪着他瞪了半天。她从他的眼睛里头什么都没看出来。那眼睛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话。
她撇了撇嘴。
“好了,”她说,“我原谅你了。”
“算你,够朋友。”
“还知道,考虑我的安全。”
她说完扭过头去接着往前走。可那嘴角在那路灯照不着的地方悄悄地翘了起来。
两个人顺着大路往前走。那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老法桐,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了,把那路灯的光筛得一块一块地落在人行道上。
杨倩倩走着走着忽然开了口。
“太忠。”
“嗯?”
“你上高中那会儿,”她说,“为啥,老不搭理人?”
陈太忠一愣。
[高中那会儿?那会儿的他,还是另一个人。那会儿的那个陈太忠,闷,犟,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谁都不搭理。他记得那些事儿,就跟看别人的事儿似的,隔着一层。]
“……没啥,”他说,“就是,懒得说话。”
“懒得说话?”杨倩倩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高二那年开联欢会,我让你帮着搬个桌子,你理都不理我,扭头就走了。我当时气得回家哭了一晚上。”
“……有这事儿?”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
杨倩倩站住了,瞪着他,那脸气得鼓鼓的。瞪了一会儿她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她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她又往前走。
“反正你现在比那会儿强多了。”
“强在哪儿?”
“会说话了,”杨倩倩说,“还会,送人回家了。”
陈太忠没吭声。他看着她走在前头,那条酒红的披肩在她肩膀上一飘一飘。
[她记着那会儿的事儿。那会儿的那个人,把她惹哭了一晚上。]
[这笔账,也算我的?]
他心里头苦笑了一下,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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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跟在她身边走着。
[今儿晚上……一屋子人都知道,我带了个“弟妹”来。十七知道,古昕知道,刘望男知道,郑老板、王所长,那一屋子人都看见了,我从那一圈人里头挤出来,追着这个姑娘出了门。]
[那句“我得送我同学回去了”,他们听见了。可他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娇娇那儿……]
他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下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八点。
他扭过头看着身边的杨倩倩。
“哎,”他说,“这么晚了,你家,还有饭不?”
杨倩倩一愣。“……啥?”
“一块儿,”陈太忠说,“吃点去?”
杨倩倩站住了,张着嘴看着他。那路灯从法桐叶子的缝里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张着的嘴上。
他站在那儿等着她回话,那张脸一本正经的,跟在党校里头问她借一支钢笔,一个口气。
街对面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铃,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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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年年岁岁

杨倩倩站在那片法桐叶子的影子底下,张着嘴。
[吃饭?这都八点了。孤男寡女的,这么晚了,一块儿吃饭?]
她脑子里头一下子乱了。
[他这是……啥意思?暗示?]
她偷偷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一本正经的,那张脸上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把手往夹克兜里一摸,摸出了那个黑乎乎的手机来,拉出了天线,往她跟前一递。
“哦,”他说,“你是怕,家里着急吧?喏,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杨倩倩看着那个手机,又看着他。那双大眼睛斜斜地瞥了他一下。
她伸手接了过来。那手机沉甸甸的,被他揣了一晚上,热乎乎的。
她捏着那个手机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在那一排小小的按键上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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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那头是她妈的声音,一接起来就急。
“倩倩?你在哪儿呢?这都几点了?不是说九点到家么?”
“妈,我……”杨倩倩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我跟党校的同学,在外头,吃点东西,晚一点回去。”
“同学?哪个同学?男的女的?”
“……好几个呢。”
她说完这句,自个儿脸先红了。
“好几个?都谁?”
“就是……党校的,”杨倩倩说,“还有,我高中同学,陈太忠,也在,他作陪。”
那头静了一下。
“陈太忠?就是,上回,你说的,那个在街道办的?”
“嗯。”
“……那,早点回来。十点,最晚十点半,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她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把手机还给了他。她那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好久没在外头玩到这么晚了。
“去哪儿吃?”
“嗯,”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头指了指,“前头不远,就是天府路了。咱,吃牛肉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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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的脑门子上一下子冒出了好几道黑线。
[牛肉面?天府路,牛肉面?]
天府路她知道,开发区靠着市区最近的那条街,一到天热,晚上路两边全是大排档,烟熏火燎的,光着膀子喝啤酒的,蹲在马路牙子上嗦面条的,划拳的,吵架的。
[我好不容易从家里请出这个假来。这么晚了,就我俩,你就请我吃牛肉面?]
她那两只手在身边一下子攥成了两个小拳头。
[我在你心里头,就这么不值钱?]
她有点想扭头就走,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失望。
陈太忠却一点没觉出来,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解释。
“本来吧,我是想跟你去碧园大酒店的,”他说,“可去那儿吃饭太耽误工夫了,点菜,上菜,一坐就是俩钟头。我怕你家里操心。还不如吃碗面,快,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杨倩倩听着听着,那两个小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他是……怕我家里操心?他替我,想着呢。]
她心里头一下子就跟那瓶冰茹梦被太阳一晒,冒了一串泡泡似的。
“好了,好了,”她打断了他,笑吟吟的,“其实吃大排档就挺好。一边吃,还能一边看街景呢。我好久都没吃过了。”
她说的真是心里话。去碧园坐在包间里头,还是在马路边上吃一碗牛肉面,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情饮水饱。]
这四个字冷不丁地从她心里头冒了出来。她自个儿吓了一跳。
[天啦,我在想啥呢?]
她那张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偷偷抬起眼来瞟了他一眼。
他正皱着眉头。
“太忠,想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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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皱着眉头。
她这一答应,他倒回过味儿来了。
[吃牛肉面……跟在家里泡一碗方便面,有啥两样?人家一个大姑娘好不容易跟家里请了假跟我出来吃饭,我就请人家吃一碗面?这……算不算,对她不够尊重?]
他心里头打起了鼓。情商这东西,真不好把握。
“嗯……没啥,”他说,“我是想,外头那大排档,会不会有点脏?要不你再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咱还是去碧园?”
“不用了!”
杨倩倩开心地一笑,扭头就往前头跑了。她跑得连蹦带跳的,那条酒红的披肩在她身后一飘一飘,那鞋跟在人行道上嗒嗒嗒地响。
“快点儿啊!”
她回过头来冲他喊,那张脸在那一块一块的路灯底下笑得跟朵花似的。
“莫名其妙。”
陈太忠嘟囔了一声。“你跑得过我么?”
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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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天府路口就听见了有人在嚷嚷。
天府路上那一溜大排档从路口一直摆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一根一根的竹竿子插在马路牙子边上,竹竿子顶上一个一个光秃秃的灯泡,黄黄的,亮亮的,那灯泡底下一团一团的飞蛾围着乱撞,啪啪地响。
灯泡底下是一张一张的小方桌,一把一把的小板凳。光着膀子的男人趿拉着拖鞋围着桌子喝啤酒、嗦面条、吃烤串儿。那烤串儿的炉子一溜冒着青烟,那孜然味儿、辣椒面儿味儿、羊油味儿,混着一锅一锅牛骨头汤的膻味儿,一下子扑了过来,糊了人一脸。
“太不像话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从一个面摊子那边传了过来。
“面里头,有指甲!这还让人,怎么吃饭?”
那个面摊子跟前稀稀拉拉地围了几个人。
“我跟你说啊!今天,你不给我们说出个一二三来,咱们没完!”
杨倩倩踮起脚尖往那边看了一眼。“咦?”她说,“是张慧玲啊。”
陈太忠也看见了。
那面摊子的灯泡底下站着一个小个子的姑娘,穿着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叉着腰,那小脸儿气得通红。
[张慧玲。曲阳区,审计局的。]
党校里头跟他们一个班,二十三四,个子小小的,小鼻子小嘴,长得挺甜。平常在班里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谁都是一副抿着嘴笑的样子。
他头一回见她这么大嗓门。
她旁边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那眼镜片厚得跟酒瓶底儿似的,也气鼓鼓的,抿着嘴,不说话。
[谢向南。曲阳区劳动局的,副局长。]
二十五岁就是副局长了。可在班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谁都說不上三句话。就张慧玲老围着他转。
张慧玲对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紧紧的。她站在那儿往后缩着,那抹布在她手里绞成了一根绳。
“没有……”她小声地一个劲儿摇头,“没有指甲,没有……”
“没指甲?你看看,这是什么?”张慧玲手指头往桌上那只碗里一戳。
那小姑娘吓得又往后缩了一步,撞在了身后那张桌子上,那桌子上的筷子筒哗啦一声倒了。
谢向南伸手在张慧玲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跟她,说什么?”
他说。然后抬起头来冲着那面摊子后头喊。
“老板!老板呢?”
陈太忠看了谢向南一眼。
[嗯。这人平常不吭不哈的,碰上事儿倒知道抓重点。]
他对这个黑瘦的副局长一下子高看了一眼。
“我就是!”
那面摊子后头一个灶台跟前走过来一个人。
胖,大,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白围裙,头上扣着一顶脏兮兮的白布小帽,一张大圆脸黑里透红,一开口一股子浓浓的西北口音,憨憨的,厚厚的,一股子淳朴劲儿扑面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一根小擀面杖。
“我说,你喊啥喊?”那小伙子一脸的不耐烦,“还让不让人做买卖了?说,咋回事?”
谢向南扶了扶眼镜,右手往那碗里一指。
“我正吃着呢,”他说,“就吃出个指甲来。你自个儿看看,是不是!”
“这指甲,硌了他的牙了!”张慧玲尖着嗓子,“你说吧,该怎么办?”
“我看看?”
那胖大汉子弯下腰端起了那只碗,就着那竹竿子上的灯泡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冷笑了一声。
“切,啥指甲?”他说,“这是,牛脆骨!”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那倒了的筷子筒里头抽出两根筷子来往那碗里一伸,嗖的一下就把那块东西夹了起来往自个儿嘴里一塞。
嘎吱。嘎吱。
他嚼了起来,嚼得有滋有味的,那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谢向南和张慧玲一下子傻了。
杨倩倩站在陈太忠身边也傻了,张着嘴,一只手抓住了陈太忠的胳膊。
[真嚼啊?那可是谢副局长刚吐出来的……]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胖大汉子那上下颌一开一合,夸张地嚼。
[高人啊!你看这一套,端碗,就着灯看,冷笑,一句“牛脆骨”,抽筷子,夹,塞,嚼。一气呵成,一点磕巴都不打。]
[这演技……比张开封,还强。]
他叹了一口气开了口。
“唉,”他说,“这么大一块儿,是脚趾甲吧?”
杨倩倩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一下子掐紧了。
那胖大汉子跟没听见似的。他嚼了两口,一抻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把那只碗往桌上一搁,看着谢向南和张慧玲,一脸的坦坦荡荡。
“没错,是脆骨,”他说,“牛肉面里头,有点牛脆骨,正常。那啥,你俩也看见了,我拿的是干净筷子,夹的。好了,好了,你俩接着吃吧。”
接着吃?
谢向南和张慧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谢向南先开了口。“不吃了,”他说,“算账。”
“凭啥,给他钱?”张慧玲一把拦住了他,“就这服务态度,哼,还让咱们接着吃呢!这钱,咱们不给他了!”
---
“你不给,试试?”
那胖大汉子还没走远,一听这话一个转身,那动作快得跟他那一身肥肉一点都不搭。
“我告诉你俩,你们在这儿乱嚷嚷,把我的客人都嚷走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他手指头戳着张慧玲,“吃不吃,随便你们。要是想不给钱,哼……”
他身后那个小伙子冷哼了一声,右手横攥着那根小擀面杖,杖头在自个儿左手心里轻轻地敲了两下。
啪。啪。
“我还就不给了!”张慧玲一挺那小胸脯,“你动我一下,试试?”
陈太忠在一边看着,心里头啧啧称奇。
[平常在班里细声细气的,跟个小家碧玉似的。这一急,跟个小辣椒似的。]
谢向南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他说,“几个钱啊?给了他们,就完了,咱走。”
张慧玲咬着嘴唇看了谢向南一眼。她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可她像是很在意谢向南怎么看她。
她冷哼了一声,从那个小手包里头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来往桌上一拍。
“算你们走运,”她说,“找我三块!”
一个中碗,一个小碗,两碗牛肉面,七块钱。
“不过我告诉你们,”张慧玲说,“买卖,不是你们这么做的!”
“我操,你还来劲儿了?”
那胖大汉子不干了。他那张大圆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那憨憨的西北口音底下冒出来一股子彪悍的味儿。
“谁指使你们来捣乱的?”他说,“十块,不够!拿五十出来!”
“凭啥?”
这回是谢向南开了口。他那张黑瘦的脸气得发紫,那眼镜片后头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知道,我是谁么?”
“老子,管你是谁?”
那胖大汉子理都不理他。
陈太忠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胖子,听出来了。谢向南跟张慧玲一张嘴一股子曲阳味儿。外地人。真有身份有地位的,谁跑大排档上吃一碗七块钱的面?欺负了,也就欺负了。]
“妈的,”他那肥嘟嘟的脸上横肉一抖,“今儿,你俩要是拿不出五十块钱来,别想走!”
---
杨倩倩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她拿胳膊肘捅了捅陈太忠。
“太忠,”她说,“这人,也太过分了吧?”
“嗯。”
“呵呵,”她又捅了他一下,笑着,“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当得,可实在,不太称职啊!”
陈太忠两只眼睛一下子翻白了。
[这儿……这天府路归开发区。开发区归我。]
[我的地面上有这么一号人,欺行霸市,当着我面讹人。讹的还是我的同学。]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那盏灯泡底下。
“我说,”他开了口,“有你这么做买卖的么?你这,算是强买强卖吧?”
“关你,鸟事?”
那个拎擀面杖的小伙子眼睛一瞪,那根擀面杖往起一扬。
“二娃!”
那胖大汉子一把拦住了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太忠两眼。这年轻人个子高,比他还高半个头,膀大腰圆的,那眼神一点都不虚。最要紧的是他那一张嘴,是一口地地道道的凤凰本地腔。
胖大汉子还没开口,张慧玲那边已经认出来了。
“哈!小陈!”
她一下子跟见了亲人似的,那声音里头又是惊又是喜。
“就是嘛!你来,给评评理!”
她往陈太忠身后一躲,手指头戳着那个胖大汉子。“他们,欺负人!”
“哦,我说呢,”胖大汉子冷笑了一声,“原来,是熟人啊?”
他扭过头去冲着那灶台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婆姨!”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那灶台后头钻了出来,也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头拎着一把菜刀。那菜刀明晃晃的,刀刃上还沾着几根葱花。
“当家的,”那女人说,“给你,刀。”
胖大汉子接过那把菜刀拎在手里往身边一垂,晃了一下。
他看都不看陈太忠,只冲着谢向南阴沉沉地开了口。
“小子,痛快点儿,”他说,“给不给钱?”
谢向南那张黑瘦的脸一下子有点犹豫了。
那钱他不缺。可被人拿着菜刀逼着掏钱,这脸往哪儿搁?可不掏,这事儿眼看着就要闹大。他身边还站着张慧玲,站着杨倩倩……
他这边还在犹豫,陈太忠已经接过了话茬。
---
陈太忠最烦的就是被人当成空气。
尤其是被他自个儿地面上的人当成空气。
他心里头那股子坏水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要钱?”他说,“好说啊。别说五十了,给你五百,都没问题。”
那胖大汉子的身子一下子顿住了。他转过身来,那张大圆脸一下子就堆满了笑,那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呵呵,你看看,你看看,”他说,“还是,凤凰本地人,讲道理!”
“别跟我,扯这个。”
陈太忠冷冷地打断了他。
“钱,我有,”他说,“不过,你这饭,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亏你,好意思,伸手要钱?”
那胖大汉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又没了。他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你这话,咋说的?”他的声音又阴了下来,“哼哼,敢情这位朋友,是来砸场子的?”
他攥着那把菜刀的手紧了紧。那攥着菜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那胸脯一起一伏,硬生生把那口火往下压。
“那你说说,”他压着火,“我这饭,咋就,不是人吃的了?”
“这简单啊。”
陈太忠一指桌上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牛肉面。
“喏,就这碗面,”他说,“你要是能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一口不剩,里头的东西,啥都不扔,我就给你五百。”
“分文,不少。”
---
胖大汉子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这算啥条件?]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踏实了。自家做的面,他还能不清楚?那面粉是掺了点添加剂的便宜面粉;那牛肉是前天剩下的,有点不新鲜了;做的时候也不怎么讲卫生,那锅、那勺、那碗,都是在一个塑料盆里头涮一涮就完了。
可那是能入口的东西啊。他自个儿家一家子天天就吃这个。
“好!”
他把菜刀往桌上一搁端起了那碗面。“我吃给你看!”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来往嘴里一塞。他嚼得慢慢的一下,一下,一边嚼一边抬眼看看陈太忠。
“这,算细嚼慢咽了吧?”
[嗯,自家的面,就是这个味儿。有点咸了。]
“算,当然算,”陈太忠点点头,一脸的坦然,“你继续吃。稍微快点儿也行,我们赶时间呢。”
胖大汉子又挑起一筷子面来。
这一筷子挑起来他就觉得有点不对。那筷子尖上挂着的那一缕面条里头,有个黑黑的小东西,在动。
他凑近了一看。
是一只蚂蚁。
一只黑蚂蚁正顺着那根面条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那么吃力,那么认真,跟爬一座山似的。
[……蚂蚁?哪来的蚂蚁?]
他愣了一下。
陈太忠在旁边催他。“吃啊。”
胖大汉子咬了咬牙,连那只蚂蚁带那面条一块儿塞进了嘴里。
嚼。
他又挑了一筷子。
那面条底下挂着半只苍蝇。就半只。脑袋,一只翅膀,三条腿,整整齐齐的,从腰那儿断了。
[另外那半只……哪儿去了?]
他嘴里头正嚼着呢,一下子停住了。
他那喉咙往上涌。他硬生生憋住了,一抻脖子咽了下去。
“吃啊,”陈太忠说,“这才几口?”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端着啤酒凑了过来,抻着脖子往那碗里看。
胖大汉子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筷子往那碗底下一抄,抄上来一筷子面,那面上头挂着三四片半月牙形的、白白的、薄薄的东西。
指甲。
那指甲缝里头,还嵌着黑黑的泥。
“哟,”陈太忠凑过去看了一眼,“牛脆骨,真多。老板,多吃点,补钙。”
那胖大汉子脸都绿了。他把那几片“牛脆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腮帮子鼓着,那眼睛里头的泪都快出来了。他闭着眼咽了。
他又挑。
这一回挑上来的是一绺长头发,黑黑的,长长的,缠在那面条上,挑起来扯了老长,还没扯完。
“哎呀,”陈太忠一拍巴掌,“还有发菜呢!老板,你这面,实诚!”
周围那帮看热闹的一下子哄堂大笑。
那胖大汉子脸都青了。他捏着那一绺头发塞了半截又塞不进去了,挂在嘴角上。
他那喉咙眼儿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
他把那碗往桌上一搁,拿筷子往碗底下最后搅了一下。
一只苍蝇翻了上来。
一只完整的大大的绿头苍蝇,那绿莹莹的肚皮朝天翻着,在那一层凉了的牛油汤上头漂着。那两只透明的翅膀还在动。
嗡。嗡。
“哇,”
胖大汉子一扭头冲着马路牙子就吐了。
---
他吐了好一阵。吐完了,他扶着那张小方桌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一把嘴,把那只碗往桌上咣的一声一顿。
“这五百,”他喘着粗气,“我不要了!你们,走!”
“那可不成。”
陈太忠说。
他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你自个儿做的面,你自个儿都咽不下去,”他说,“我那两个同学刚才可是实打实地吃了两大碗。他俩,遭了多大的罪?”
“精神损失费,”他说,“听说过没有?”
他说完扭过头去看着杨倩倩,等着她夸自个儿两句。
杨倩倩的脸白得跟张纸似的。她一只手捂着嘴,那双大眼睛瞪着那只碗里那只绿头苍蝇,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我以后……”她从指头缝里头挤出来一句,“再也,不吃大排档了……”
谢向南和张慧玲脸比她还白。谢向南扶着那副酒瓶底儿似的眼镜,那喉结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一个劲儿地咽唾沫。张慧玲已经扭过身去了,捂着肚子蹲在了马路牙子上。
那胖大汉子抄起了桌上那把菜刀拎着,那声音从嗓子眼儿里低低地吼了出来。
“老子不收钱了,你还来劲?”
“要惹事儿,是吧?”
“来啊!”
陈太忠看着他。
“这一片儿,归我管,”他说,“你,配我,故意惹你?”
胖大汉子瞪着他瞪了半天。那张大圆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珠子转来转去。他那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嘀咕:归他管?这一片儿?
当啷。
那把菜刀从他手里掉在了地上。
“城……城管?”
“城管?”
陈太忠嗤了一声。
“城管,算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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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太忠。”
谢向南从旁边走了过来。他刚才往路边那个小卖部跑了一趟打了个电话,这会儿他回来了,那张脸还是白的,可那眼镜片后头那两只眼睛已经冷静下来了。
“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他说,“掉价。”
杨倩倩也在一边一个劲儿地点头。
陈太忠看了看他们俩。“行。”
他说。
他看了那胖大汉子一眼,那人还站在那儿,脚底下是那把菜刀。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才忽然想起来。
[对了……刚才,谢向南和张慧玲吃了那两碗面……那面里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向南那张煞白煞白的脸,又看了一眼蹲在马路牙子上还没站起来的张慧玲。
[我这一下作弄得是挺爽。可他俩刚才听着我一句一句地往那碗里头数蚂蚁、数苍蝇、数指甲……也,欲仙欲死了吧?]
[欠考虑。]
他赶紧咳了一声。
“走,走,”他说,“我请客!碧园,宵夜!”
“我请!”谢向南说。
“我请!”
“我请!”
“你俩,”杨倩倩在一边捂着嘴,“别争了,先把张慧玲扶起来。”
---
二十分钟以后,天府路口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的灯停在了那个面摊子跟前。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警官,四十来岁,脸黑黑的,后头跟着三四个年轻的警察,还有一个女警。
“钱记,”中年警官抬头看了一眼那竹竿子上挂着的一块木头牌子,上头拿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就是这家?”
那胖大汉子正蹲在灶台跟前收拾东西,一看见那几身警服,腿一下子就软了。
“两碗面,”中年警官说,“卖五十?”
“不……不是我!不是我啊!”
“铐上。”
那个叫二娃的小伙子扔下那根擀面杖扭头就想跑,没跑出两步就被两个年轻警察一边一个按在了那张小方桌上。
那个女警没往那边去。她走到那个灶台后头,在那个缩在墙角攥着一块抹布的小姑娘跟前蹲了下来。
“别怕,”她说,声音放得软软的,“家,是哪儿的?”
那小姑娘攥着那块抹布看着她,不说话。
“多大了?”
女警伸出手把她手里那块绞成了一根绳的抹布轻轻地拿了下来,搁在了一边。
“来,跟姐姐,到车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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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园大酒店的宵夜是现成的。一楼大堂边上,一个半敞着的餐厅,铺着雪白的桌布,一盏一盏的水晶吊灯照得亮堂堂的。这个钟点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几桌。
陈太忠拿着菜单也不看价钱,手指头往下一溜,点了一桌。
虾饺,烧卖,叉烧包,一笼一笼地冒着热气;一盘白灼菜心,一盘卤水鹅片,一盘椒盐濑尿虾;一大锅生滚鱼片粥,雪白雪白的,上头撒着一层碧绿的葱花、姜丝。
“太忠,”杨倩倩小声说,“点这么多,吃得完么?”
“吃不完,打包。”
谢向南和张慧玲一开始谁都不动筷子。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那脸还有点发白。
陈太忠给他俩一人盛了一碗粥。
“喝点粥,”他说,“压一压。”
谢向南端起那碗粥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口。那张黑瘦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张慧玲也端起了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半碗,她抬起头来冲着杨倩倩挤了挤眼睛,那小脸上笑得暧昧暧昧的。
“倩倩,”她说,“这么晚了,跟家里,请假了吧?”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拿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往嘴里一塞,装没看见。那心里头却甜丝丝的。
“请了,”陈太忠在一边接了一句,一点都没听出来,“我手机,给她打的。”
张慧玲捂着嘴笑得直拿脚在桌子底下踢谢向南。谢向南被她踢了两脚,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踢我干啥?”
“……没干啥!”
张慧玲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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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宵夜吃了一个多钟头。
谢向南话少,一个钟头下来统共说了不到十句。可那十句里头有两句,陈太忠听着有点意思。
一句是,“太忠,刚才那碗面,你咋弄的?”他没答,谢向南也就没再问。
一句是,“下岗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张慧玲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党校的伙食说到曲阳区的审计局,从审计局的局长说到谢向南那副厚得跟酒瓶底儿似的眼镜。
“你看他那眼镜,”她说,“我说给他配副新的,他不配,说是还能看见。”
“……是能看见。”谢向南说。
“能看见,也得配!”
一桌子人都笑了。
陈太忠也笑。他看着这俩人,心里头暖乎乎的。
[曲阳的这俩,跟我算是近了一截。可我也知道,也就近了一截。]
[谢向南那人死板,跟块木头似的,不会套近乎;我自个儿也不会拉拢人,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再往前走一步。]
[成不了死党。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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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出租车停在了杨倩倩家楼底下。
那是一片老式的家属院,一栋一栋的红砖楼,五层高,楼道口一盏昏昏的灯泡。
杨倩倩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外头回过头来弯下腰,往车里头看着他。那条酒红的披肩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一角。
“……今儿,”她说,“谢谢你。”
“谢啥?”
“谢……”
她想了想。
“谢你请我,吃宵夜。”
她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那楼道口跑了。那鞋跟嗒嗒嗒地在那水泥地上响。跑到楼道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那楼道里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了上去。亮到了四楼,停了。
“师傅,”陈太忠说,“回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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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夜里头的大马路上跑。车窗摇下了一半,那夜风凉凉的从外头灌进来。
陈太忠靠在后座上抬起手来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那袖口上一股子味儿。
香奈儿。浓浓的,甜里头带着一点辣,一点烧过的木头的味儿,那是走廊里头那间小包房里头、那间更衣间里头沾上的。
牛骨头汤。膻膻的,腥腥的,那是天府路上那一溜大排档熏的。
还有碧园那一桌子早茶的油烟味儿。
三股子味儿搅在一块儿,糊在他那件夹克的袖口上。
他看着窗外头那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路灯。
[明儿……排骨。]
他把那只袖子放了下来。
“师傅,”他说,“前头,路口,停一下。”
“咋了?”
“我下去,走一段。”
他下了车站在路口,把那件夹克脱了下来搭在胳膊上,迎着那夜风往家那边走。走了半个多钟头。
那夜风把他那一身的味儿吹得淡了一点。
可他自个儿知道,那一点淡,是吹给自个儿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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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多,幻梦城里头最后一拨客人也走了。
大厅里头那个大球灯停了,不转了。那一片大红的地毯上到处是瓜子皮、烟头,还有几个滚到了角落里头的空啤酒瓶子。几个女服务员拿着扫帚、拿着拖把在那儿收拾。
十七解开了那条大红的领带往脖子上一挂,一屁股坐在了吧台跟前的高脚凳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姐,来瓶啤的。”
刘望男在吧台后头对着一个本子拿着一支圆珠笔在那儿对账。她头也没抬,弯下腰从冰柜里头摸出一瓶百威,拿起子啪地撬开了,往他跟前一搁。
十七抓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刘姐。”
“嗯。”
“今儿晚上,狗脸彪闹事那会儿,”十七说,“你在哪儿呢?”
刘望男那支圆珠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在楼梯拐角,”她说,“陪着那个杨小姐。小姑娘,吓坏了。”
“那之前呢?”十七说,“老古说,在楼上走廊里,碰见你,跟陈哥,在一块儿?”
刘望男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
“我领陈书记,看了看那几间小包房,”她说,“还有更衣间。陈书记说,那墙太薄了,隔音不行,得加板子。”
她又低下头去接着对账。“明儿,你找人,把最里头那间,还有更衣间,都加一层板子。”
十七看着她。她低着头,那圆珠笔在本子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划,稳稳的。
十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儿,不提,不提。]
这话是他自个儿在那间小库房里头跟陈哥说过的。
他抓起那半瓶百威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刘姐,”他说,“今儿,陈哥那一下子,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二十来号人,”十七说,“一句话。”
他摇着头啧啧地咂嘴。“我跟着他,算是跟对了。”
刘望男没吭声。她在那本子的最底下写下了一个数,拿笔圈了一个圈。
“今儿晚上,酒水,”她说,“赔了四百多。”
“赔就赔,”十七一摆手,“试营业,就是请客的。”
“还有,”刘望男说,“明儿开始,那几个通玉来的丫头,跟后来招的那几个,排班,你别老让通玉的排好班。”
“为啥?”
“女人心眼小,”刘望男说,“一个歌城里头,分了帮,往后,就不好管了。”
十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他把剩下那小半瓶百威一口喝干了,把空瓶子往吧台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睡觉!”
---
礼拜天上午十一点多,太阳已经毒了。
陈太忠站在任娇那栋宿舍楼的楼道里头,二楼的楼梯口上,站住了。
楼道里头一股子肉香。
浓浓的,厚厚的,是排骨在锅里头炖了好几个钟头,炖得骨头缝里的那点油、那点髓全化在了汤里头的那种香;那香里头还裹着一股子白萝卜的甜,一股子白胡椒的辣,一股子八角、桂皮、生姜的味儿,从走廊东头那扇门的门缝底下一丝一丝地钻出来,钻满了整条走廊。
走廊里头有人在门口支着一个煤油炉子炒菜。
刺啦,
一勺子菜倒进了热油里头,那油烟一下子腾了起来,一股子蒜苗炒腊肉的味儿又盖过来一层。
他站在那楼梯口上没动。他抬起胳膊来闻了闻自己。
昨儿晚上那件衬衣早换了,泡在家里的脸盆里头了。昨儿晚上那件夹克也换了,挂在家里的门背后。身上这一件是他妈前天刚洗好、晒干了、叠好了的,一股子肥皂和太阳的味儿。
他还是闻了。闻了,什么都没闻出来。
他把胳膊放了下来。
[……]
他往东头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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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站在电炉子跟前,拿着一把长柄的铝勺子在那只铝锅里头搅。
那锅里头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一块一块的排骨炖得肉都脱了骨,那一块一块的白萝卜炖得半透明了,软塌塌的,浮在那一层金黄的油花底下。
满屋子都是那股子香。窗户开着,窗台上那盆吊兰被那热气熏得叶子都蔫了一点。
她系着一条蓝花的围裙。那围裙底下就穿了一件旧的白背心,那背心洗得薄薄的,软软的,领口都松了。
门被敲了两下。咚咚。
她那只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那敲门声她听了好几个月了。
她走过去拉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衣,干干净净的,那头发也是新洗过的,还有一点潮。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长柄勺,那勺子尖上滴着一滴汤。
她看着他。
“歌城,”她说,“好玩不?”
“……吵。”
“那个杨倩倩,”她说,“唱得好?”
“好,”他说,“懂音响,挑了一大堆毛病。”
“哦。”
她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往那电炉子跟前走回去,拿勺子在锅里头又搅了一下。
“排骨好了。”
---
两个人就对着那一只铝锅吃饭。
那铝锅坐在写字台上,垫着一块旧毛巾。写字台上那一摞一摞的作业本被她挪到了床上。
她拿两只搪瓷碗一人盛了一大碗。
她先把勺子在锅里头捞了半天,捞出来一块最大的,带着一大块肉、一截软骨的排骨,往他碗里一搁。又捞了一块,搁在了自个儿碗里。
她不说话。她就啃。
她啃排骨啃得香。两只手抓着那块排骨的两头凑到嘴边,牙一咬,一扯,那块炖得稀烂的肉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滑进了她的嘴里。她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上糊了一圈油,亮亮的。
啃完了肉她又去嘬那截骨头,嘬那骨头缝里的那点髓,嘬得啧啧地响。
嘬完了,她把骨头往桌上一搁,低下头把那两只油乎乎的手一根一根地舔。
先舔大拇指。再舔食指。
那舌头粉粉的,从指根往上,一卷,把那指头上的油卷进了嘴里。
他手里那双筷子停了。
她看见了。她眼角的余光瞟着他那双停在半空中的筷子,瞟着他那双直勾勾地盯着她手指头的眼睛。
她没抬头。
她把那根食指从嘴里抽了出来,慢慢地,又塞了回去。
这一回她舔得慢。舌尖贴着那指根,那指缝里头有一点还没舔干净的油,咸咸的,带着一点胡椒的辣。她舌尖在那指缝里头一勾,勾干净了,又贴着那指头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舔。
舔到指尖,她嘴唇箍着那指尖轻轻地一嘬。
啵。
她把那根手指头从嘴里拔了出来。那指头上亮晶晶的,一层口水。
她这才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他那喉结一上,一下。那张脸有点红。
她心里头一下子就笑了。
[就这点出息。]
她把另一只手,那只还没舔的、油乎乎的手往他跟前一伸,伸到了他的嘴边。那手指头上糊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还挂着一点点排骨上掉下来的肉丝,那股子香浓浓的,扑在他的鼻子底下。
“替我,”她说,“舔干净。”
---
他看着她那只手,把筷子搁下了。
他张开嘴含住了她的食指。
他那嘴里头热。比她自个儿的嘴还热,那根手指头一伸进去就像是伸进了一锅温水里头。他那舌头厚,宽,糙糙的,一下子裹了上来,裹着她那根手指头从指根往指尖一捋。
那油,那肉丝,那胡椒的辣,一下子就被他捋了个干干净净。
她那根手指头在他舌头上勾了一下,指尖勾着他的舌尖往上一挑。
他浑身一僵。
她看着他那一僵,心里头又是一笑。她把那根食指抽了出来,又把中指塞了进去。
他含着,舔着。那舌头在她那两根手指头中间那道缝里头一下一下地钻,她手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痒,那痒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爬到了她的胳肢窝底下,爬到了她的胸口上。
她那件旧白背心底下那两颗奶头一下子就硬了,硬硬地顶着那薄薄的布料,顶出来两个小小的尖儿。
她另一只手没闲着。
她那只手在桌子底下摸了过去,摸到了他的腰上,摸到了他的皮带扣,手指头一拨。
咔哒。
那皮带扣开了。
他含着她的手指头,那嘴一下子停住了,那眼睛往下瞟了一眼。
“别停,”她说,“还没舔干净呢。”
他又舔。
她那只手在桌子底下又摸到了他裤子的扣子,一拨,开了;又摸到了那拉链头捏住了往下一拉。
嗞啦,
那声音在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里头响得清清楚楚的。楼道里头那个炒菜的又刺啦了一声。
她那只手伸了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裤衩,她手心一下子就贴上了他。
那东西早就硬了。硬邦邦的,热乎乎的,隔着那层布顶在她的手心里头,一跳,一跳的,烫得她手心里头一下子出了汗。
她握住了,轻轻地一捏。
他含着她手指头的那张嘴里头一下子咝了一声,那热气从她手指头缝里头喷了出来。
她把手指头从他嘴里抽了出来。她站了起来。
---
她没让他动。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按,让他坐在那把黄漆木椅子上,别站起来。
她撩起那条蓝花围裙的下摆,抬起一条腿,从他的膝盖上头跨了过去。
她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那把黄漆木椅子被两个人的分量一压,吱嘎一声。
她面对着他,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坐。
那围裙底下她那两腿中间一下子就坐在了他那条敞开着的裤裆上,正正好好坐在了那根隔着一层裤衩硬邦邦地翘着的东西上头。
她隔着那条围裙慢慢地往前一磨,又往后一磨。
那围裙的布粗粗的,是那种老式的蓝印花布,又厚又硬,隔着那布磨在他那根东西上,糙糙的,沙沙的。
他两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腰。那腰隔着那件旧白背心热乎乎的,汗津津的,细,软,一抓就抓满了一把。
他那两只手往下滑,滑到了她的屁股上。
那屁股底下那条围裙后头什么都没有。
他那两只手一下子就摸到了光溜溜的、热乎乎的两团肉。
他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睛来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嘴角翘着。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今儿早上起来洗了个澡,换上了这件旧白背心,系上了这条围裙,底下什么都没穿。她一边炖着那锅排骨,一边等着。
他那两只手在她那两团光溜溜的屁股上一下子攥紧了,那十根手指头陷进了那软软的肉里头。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又往前一磨。
这一回她把那条围裙的下摆往旁边一撩。那围裙底下她那两腿中间一下子就贴在了他那层薄薄的裤衩上。
她那里早就湿了。湿得一贴上去,那层裤衩一下子就洇透了,洇出来一大片深色的印子,热乎乎的,黏糊糊的,贴着他那根东西,那热,那湿,隔着那层湿透了的布一下子渗了过去。
她往前磨。那两片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肉分开着,夹着那层湿布,夹着那布底下那一根硬邦邦的东西,从根儿上往头上慢慢地碾过去,又从头上往根儿上慢慢地碾回来。
咕叽。
那声音小小,湿湿的,从两个人中间冒了出来。
她那顶上那一粒小小的肉豆儿每碾过去一回就在那东西的头上、那一圈棱子上擦一下。
一擦,她就一抖。一擦,她就一抖。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磨。
那股子味儿从两个人中间冒了上来,混着那满屋子的排骨香,混着那白胡椒的辣,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
他喘着粗气,那两只手攥着她的屁股,跟着她一下一下地往自个儿身上按。
她磨了一会儿停住了。她伸下手去捏住了他那条裤衩的松紧带往下一拉。那根东西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那紫红紫红的头上湿漉漉的,一半是他自个儿冒出来的,一半是她刚才隔着布蹭上去的,在窗户外头照进来的那一片白晃晃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坐了下去。
这一回中间什么都没隔着了。
她那两片肉热,软,湿,一下子贴在了他那根光溜溜的东西上,贴着那一道一道鼓起来的青筋。
两个人同时抽了一口气。
那热跟刚才隔着布的时候全不一样。她那两片肉是烫的,比那锅里的汤还烫,那里头渗出来的水滑溜溜的、黏糊糊的,一下子糊满了他那根东西的背面,糊得那东西滑得在她两腿中间跟一条泥鳅似的。
她往前磨。那东西就顺着她那条湿漉漉的缝从后头滑到前头,那个头从她那两片肉中间探了出来,顶在了那条蓝花围裙的里子上,把那围裙顶起来一个小包。
她往后磨。那东西又顺着那条缝滑回去,那个头滑过她那一粒硬硬的小肉豆儿,一碾。
“嗯……”
她这一回没忍住,从鼻子里头哼了出来。
她搂着他的脖子,那胸口往他脸上一贴。
那件旧白背心薄薄的,软软的,领口松松的,往下耷拉着。她那两只奶子隔着那层布一下子就压在了他的脸上,软软的,热热的,一股子她身上的汗味儿混着那一股子排骨汤的香。
他张开嘴隔着那层薄薄的布一口就含住了一边。那布底下那颗奶头硬得跟一粒小石子儿似的。他一嘬,那布一下子就湿了一小片,湿得透了,那颗深红的小奶头从那湿透了的白布底下透了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抖。她那两腿中间跟着一缩,那两片肉一下子夹紧了他那根东西,夹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那条缝里头一跳。
她喘着,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她胸口上拽了开来。那胸口上那件白背心湿了一块,亮亮的,那颗奶头翘着。
她看着他。那眼睛里水汪汪的。
她低下头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上,那热气喷在他的耳朵眼儿里头。
“昨儿晚上,”她说,“我一个人,炖了一宿的汤。”
她就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搂着她的那两只胳膊一下子收紧了,收得她那件旧白背心都被勒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勒得她那胸口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布一下一下地撞在一块儿。
他那张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头,那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锁骨上,喷得那块皮肤又潮,又烫。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说。
她就那么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那两腿中间还贴着他那根硬邦邦的、一跳一跳的东西,贴得那汤一样烫的水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淌。
电炉子上那只铝锅,咕嘟,咕嘟。
她从他腿上站了起来。那两条腿有点软,一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她扶着他的肩膀站稳了,伸手解开了腰后头那条围裙的带子。
那条蓝花围裙滑了下来,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他的脚边。
她身上就剩下了那件旧白背心,薄薄的,湿了一块,堪堪遮到她的屁股底下。
她冲他一勾手指头,转过身往那张单人铁床上走。
那床上蓝格子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头那一摞一摞的作业本被她一胳膊扒拉到了墙角。
她侧着身子躺了上去,背冲着他。那张铁床吱嘎一声。
她听见他在身后站了起来,那把黄漆木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挪,吱啦。她听见他在那儿三下两下把那条裤子、那条裤衩蹬了下去,又把那件白衬衣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了椅背上。
她听见那床往下沉。
他上来了。
他贴在了她的后背上。他那胸口热,硬,汗津津的,一下子贴住了她的后背,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背心,烫得她后背上一下子出了一层汗。他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在了她的屁股上,顶在了那两团肉中间那道沟里头,一跳,一跳。
他伸手去扳她的腿。她没让。
她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贴着膝盖,脚踝贴着脚踝,那两条大腿从膝盖一直到大腿根儿并得严丝合缝,一点缝都不留。
他扳了一下,没扳开。
“……娇娇?”
“就这样。”
她说。
她伸手往后摸到了他那根东西握住了。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头烫得跟一根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排骨似的。她握着它往下,往前,一送。
送进了她那两条并得紧紧的大腿根儿中间。
---
那两条大腿的里侧又滑又热。
刚才坐在他腿上磨的那一阵子,她那里头淌出来的水早就顺着她的大腿根儿糊满了那两片最嫩的、最软的肉,糊得滑溜溜的,亮晶晶的。
他那根东西就从她屁股底下、从那两条大腿根儿并出来的那道窄窄的缝里头挤了进去。
那缝紧。她那两条大腿夹着他,夹得紧紧的,那两片大腿肉又软又有弹劲儿,从两边挤着他那根东西,挤得严严实实的。
他那东西的头从她那两条大腿的前头探了出来。探出来的时候正好贴着她两腿中间那两片湿漉漉的、肿起来了的肉擦了过去,擦过了那一粒小小的、硬硬的肉豆儿。
“嗯,”
她浑身一抖。她一下子咬住了枕头边上那一角蓝格子的床单。
他往后,退。那东西又从她那两条大腿中间滑了回去,那个头上那一圈棱子贴着她那两片肉又刮了一下。
他又往前,顶。那个头又挤了出来,又擦着那一粒肉豆儿过去。又一抖。
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在她那两条大腿中间进,出。
那两条大腿的里侧被他那根东西磨得越来越热,越来越滑,那水越淌越多,从她那两片肉中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到了他那根东西上,冒到了她的大腿上,冒到了那蓝格子的床单上。
咕叽。咕叽。
那声音从她两腿中间一下一下地冒出来,湿湿的,黏黏的,混着那张铁床吱嘎,吱嘎的声音。
她咬着那一角床单。那床单被她咬得湿了一大片,那布上有一股子洗衣粉的味儿、太阳晒过的味儿,又混着她自个儿嘴里那一点点排骨汤的咸。
她那屁股一下一下地往后迎。他往前顶,她就往后一迎。一迎,那东西就挤得更深,那个头就从她两腿前头探得更远,那根东西的背面那一道鼓起来的筋就贴着她那两片肉从后头一直碾到前头,碾得她那一粒肉豆儿一跳,一跳的。
可她就是不松腿。她那两条腿还是并着,夹着,夹得那大腿根儿上的肉都绷紧了,那小腿肚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
他喘着粗气在她耳朵后头,那热气喷在她的后脖颈上,喷得那几根汗湿了的碎头发一下一下地飘。
他那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伸进了那件旧白背心底下,一把握住了她一只奶子。那奶子汗津津的,滑溜溜的,在他手心里头软软的,满满的,那颗奶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手心。
他拿手指头捏住了那颗奶头一捻。
她咬着床单闷哼了一声。她那屁股往后一撞。
“娇娇……”
他在她耳朵后头,那声音又哑,又急。
“娇娇,松……松开点……”
她不松。
“让我,进去……”
她咬着那床单喘着笑了。那笑从她那被床单堵着的嘴里头闷闷地漏了出来,一下一下的,跟她那喘气搅在一块儿。
她把那一角床单吐了出来。
“急什么,”她说,“汤,还没凉呢。”
她说着那两条大腿又往紧里一夹。
他在她身后一下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根东西在她两条大腿中间猛地一跳,她那两片肉跟着一颤。
他不动了。他就那么贴着她,那根东西夹在她那两条大腿中间,一跳,一跳,喘着。
她也不动了。她就那么夹着他,感觉着他那根东西在她两腿中间一跳,一跳,那热乎乎的、硬邦邦的,一下一下地顶着她那两片湿透了的、肿着的肉。
窗户外头太阳白花花的。楼道里头那个炒菜的又刺啦了一声,那蒜苗炒腊肉的味儿又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她闭着眼睛喘着。
[你急。我一个人,昨儿晚上等了一宿。你也得,急一会儿。]
她那两条大腿又夹了他一下。
他在她身后咬着牙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伸下一只手去。她那只手从自个儿的小肚子上往下摸,摸过那一小丛汗湿了的、软软的毛,摸到了自个儿两腿中间,摸到了他那根东西的头。
那个头从她两条大腿前头探出来,湿漉漉的,滑溜溜的,烫手。
她拿两根手指头按住了那个头往上一压,压得那个头正正好好抵在了她那一粒硬硬的小肉豆儿上。
“动。”
她说。
他动了。
他往后一退,那个头就从她手指头底下滑了回去,滑过那一粒肉豆儿,刮了一下;他往前一顶,那个头又从她手指头底下挤了出来,又碾过那一粒肉豆儿,又刮了一下。
她那手指头按着,他那根东西顶着,那一粒小小的肉豆儿就夹在了中间,被碾过来,碾过去。
“啊……啊……”
她这一回咬不住床单了。她那声音从嗓子眼儿里一下一下地冒出来,又细,又颤,又急。
他越顶越快。那张铁床吱嘎吱嘎,吱嘎吱嘎,那床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墙上,咚,咚。
她那两条大腿夹着他夹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那大腿根儿上的肉一下一下地抽。她那屁股往后死死地抵着他的小肚子。
她那只按着他的手,手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
她浑身一僵。
“嗯,!”
她那两条大腿一下子绞紧了,绞得死死的,那两片肉、那条缝一下一下地收,一下一下地往外喷出一股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了他那根东西的头上,浇在了她自个儿的手指头上,浇在了那蓝格子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
她抖。她那两条腿从大腿根儿一直抖到了脚趾头尖儿上,那脚趾头蜷着,一下一下地蹬着那床单。
他在她身后被她这么一绞,一下子停住了,咬着牙,那根东西在她两条大腿中间一胀,一胀。
“别……”她喘着,“别出来……还不许……”
他咬着牙憋着,那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后脖颈上,凉凉的。
她抖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那两条大腿一松。
他那根东西从她两腿中间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打在了她的屁股上,湿漉漉的,烫烫的,还硬着,一跳一跳的。
她趴在那儿喘着,那蓝格子的床单上她底下湿了一大块,凉凉的,贴着她的大腿。
他在她身后喘着,那只握着她奶子的手还没松开,那手心里头全是汗。
“娇娇……”
“嗯……”
“你……”他喘着,“你这是,要我的命。”
她趴在那湿了的床单上没回头,那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笑。
“你的命,”她说,“硬着呢。”
她伸手往后摸了一把。那根东西还硬着,硬得跟根铁棍似的,湿漉漉的,糊满了她的水,烫手。
她握着它轻轻地捋了一下。他在她身后浑身又是一抖。
她又捋了一下,从根儿上捋到头上,那手心里头滑溜溜的,热乎乎的,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头一胀,一胀,那头上又冒出来一滴清亮亮的,沾在了她的手指头肚上。
她拿那根手指头在那个头上转着圈儿抹了抹。
他在她身后咬着牙,那喘气声一下比一下粗。
她这才松开了手。
---
她翻过身来了。
陈太忠侧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铁床上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翻过来,面对着他。
那张脸红透了,红到了脖子根儿,红到了那件旧白背心的领口里头。额头上、鼻尖上一层细细的汗珠,那几缕碎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那嘴唇被她自个儿咬得红红的,肿肿的,那嘴角上还有一点点刚才啃排骨的时候没擦干净的油光。
她那双眼睛看着他。睁着。
那张床窄,两个人侧着身子面对着面躺在上头,那鼻尖就快碰到鼻尖了。
她身上那股子味儿一下子扑了过来。汗味儿,热乎乎的,咸咸的;她那头发上蜂花洗发水的味儿,淡淡的;她嘴里头那一点点排骨汤的香;还有她两腿中间那一股子刚才喷出来的、腥腥甜甜的、热乎乎的味儿。
她抬起一条腿来。那条腿白白的,汗津津的,从他的大腿上头跨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腰上。那大腿的里侧还湿着,滑溜溜的,一搭上来就贴在了他的腰上,凉了一下,又热了。
她这条腿一抬,她那两腿中间就敞开了,正正好好对着他那根还硬着、还湿着的东西。
她伸下手去握住了它。她没急着往里送。她握着它,拿那个头在她那两片肉中间上下蹭了两下。那两片肉刚才被他在大腿中间磨了那么半天,肿着,软着,热乎乎的,又湿,又滑,那个头一蹭上去就被那两片肉裹住了,一裹,又一松。
她把那个头抵在了那个口子上。她看着他。
“进来。”
---
他往前一送。那个头挤开了那个口子。
进去了。
她那里头烫。烫得比那锅排骨汤还烫,那热乎乎的、湿漉漉的肉一下子就从四面八方裹了上来,裹住了那个头,裹住了那一圈棱子,往里头一吸。
他往里,再送。
侧着进不深。她那条腿搭在他腰上,两个人胯贴着胯,侧着,他那根东西也就进去了大半截,剩下那一小截抵在外头,抵在她那两片肉上,抵在那一丛软软的毛上。
可这么侧着,两个人的脸就贴着脸。她的鼻尖就碰着他的鼻尖。她的嘴唇就挨着他的嘴唇。她那一呼,一吸,那热乎乎的气就喷在他的嘴上,带着那一点点排骨汤的咸。
他开始动。慢慢地往外退一点;慢慢地往里送一点。那张铁床吱嘎,吱嘎,轻轻地响。
她那双眼睛一直睁着,就那么看着他。
离得那么近,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黑黑的瞳仁里头映着的、他自个儿的脸。
他被她看得心里头一下子有点发毛,把眼睛往旁边挪了挪去看她那湿了的鬓角。
她伸出两只手来捧住了他的脸。那两只手热,潮,那手心里头还带着一点点排骨的香。
她把他的脸捧正了。
“看着我。”
她说。
他只好看着她。她那双眼睛湿湿的,亮亮的,一眨,不眨。那眼睛里什么都没问,可他就是觉着,那眼睛里头有话。
[……]
他想起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她拿着那把长柄勺在那锅里头捞了半天,捞出来那一块最大的、带着一大块肉一截软骨的排骨,往他碗里一搁。她自个儿碗里那块,小。
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欠她的。]
这一句冒出来,他心里头一下子就沉了一下。他没往下想。
他往里,一顶。
---
她捧着他的脸被他这一顶,嘴一下子张开了,“啊”的一声,那热气一下子全扑在了他的嘴上。
他又顶。
她那条搭在他腰上的腿一下子收紧了,那小腿勾着他的后腰往自个儿身上一勾。两个人贴得更紧了。他那根东西又往里头挤进去了一点。那个头碰到了她最里头,碰到了那一块软软的、圆圆的、热乎乎的肉。
她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一下子眯了一下。
那块肉在他那个头上轻轻地一碰,又躲开了。
他又一顶,又碰着了。
这一回那块肉没躲。它在他那个头上张开了一个小口子,一下子嘬住了他。
他浑身一个激灵。
“娇……”
“嗯……”
她捧着他的脸,那嘴唇凑了上来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也没亲,就那么贴着。两个人的嘴唇贴着,那热气一呼一吸,你喷给我,我喷给你。
他慢慢地动。一下,一下,那根东西在她那烫乎乎的肉里头退出来一点,又顶进去,每顶进去一回那个头就碰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那张小嘴就嘬一下。
那张铁床吱嘎,吱嘎。两个人中间那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
她那里头水越来越多,顺着他那根东西往外淌,淌到了两个人贴着的胯上,淌到了那蓝格子的床单上。那床单上刚才湿的那一块还没干,又湿了一块。
那股子味儿从两个人中间蒸上来,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把那满屋子的排骨香都压下去了一截。
她那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他不躲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里头那两个小小的、他自个儿。
他那后腰上一阵一阵地发紧。那股子劲儿从他那根东西的根儿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娇娇……”
“嗯……”
“我……”
“嗯,”她说,那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给我。”
他往里死死地一顶。
射了。
一股,又一股,滚烫的,全射在了她的最里头,射在了那张嘬着他的小嘴上。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迎了上来,吸着,他射一股,它就吸一下,吸得他那后腰上一阵一阵地发麻,麻到了他那两条腿上,麻到了他那脚指头尖上。
她那里头跟着一下一下地收紧,一下一下地往里头裹着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把他射出来的那些一点一点地往最里头吞。
她这时候才闭上了眼睛。
她捧着他脸的那两只手松开了,往下滑,滑到了他的脖子上,搂住了。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鼻子里头,从她的嘴里头,慢慢地、悠悠地出来,热乎乎的,喷在他的嘴唇上。
出了好长,好长。
像是,憋了一宿。
两个人就那么侧躺着,搂着。谁都没动。
他那根东西还在她里头,慢慢地软下去,可还没软透,还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她那里头就跟着轻轻地一缩,像是在回应它。
她那条搭在他腰上的腿还勾着,那腿上的汗一点一点地凉了,凉得贴在他腰上,冰冰的。
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慢慢地渗出来一股热乎乎的、黏黏的。
那一股从她那被撑开的口子边上挤了出来,顺着他那根东西的根儿往下淌,淌到了他的大腿上,淌到了那蓝格子的床单上,又洇开了一小块。
那股子味儿腥腥的,涩涩的,浓浓的,一下子又冒了上来。
她闭着眼睛,鼻子轻轻地抽了两下。那嘴角翘了一下。
窗户外头有一只麻雀落在了那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一下那盆吊兰的叶子,扑棱一声又飞走了。
电炉子上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
他低下头在她那汗湿了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额头咸咸的。
她闭着眼睛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那鼻尖蹭在他的下巴上,蹭得他下巴上痒痒的。
她歇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
她从他怀里往外挪。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的一声,软软地、湿漉漉地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坐了起来。
她把那件早就被汗湿透了、皱成了一团的旧白背心从头上一把扯了下来往床头一扔。
她光着身子下了床。那两条腿落地的时候又软了一下,她扶着那床头的铁栏杆站了一会儿。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那后背白白的,汗津津的,那脊梁沟一道从后脖颈一直往下弯进了那两团圆圆的屁股中间。那屁股上那两团肉被他刚才攥出来好几道红红的指头印子。那两条大腿的里侧亮晶晶的,湿漉漉的,一道一道往下淌着,有她的,有他的,淌到了膝盖窝,淌到了小腿肚子上。
她也不擦。她就那么光着走到了那电炉子跟前,弯下腰把那电炉子的旋钮往小里拧了一格。
那锅里头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变成了咕,咕,慢慢的。
她拿过一只搪瓷碗来,拿那把长柄勺在锅里头舀了一勺汤倒进了碗里。那汤金黄金黄的,上头漂着一层油花,冒着白白的热气。
她端着那碗汤走了回来,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低下头对着那碗汤吹了吹,吹了好几口,那热气被她吹得一飘一飘的,飘到了她的脸上,把她那张红红的脸熏得更红了。
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小口。
“烫不?”他问。
她没答。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她没咽。
她含着那口汤弯下腰来,那嘴唇一下子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张开了嘴。
那口汤从她嘴里头一点一点地渡了过来。温的,咸的,鲜的,带着一股子白萝卜的甜、白胡椒的辣,还带着她嘴里头的那股子热,那股子湿。
他咽了下去。那汤从他的嗓子眼儿一路暖到了胃里头。
她又喝了一口,又弯下腰来渡给他。这一回她渡得急了一点,那汤从两个人贴着的嘴角上漏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过他的脖子,淌过他的锁骨,淌到了他的胸口上,热乎乎的一道,亮亮的,带着那一层金黄的油花。
她把碗搁在了床头的窗台上,搁在了那盆吊兰的旁边。
她低下头。
她伸出舌头从他的下巴上舔了下去。那舌尖热,软,湿,贴着他的皮肤,顺着那一道汤淌下来的印子往下一点一点地舔,舔过他的喉结,那喉结在她舌尖底下一上,一下,滚了一下;舔过他的锁骨,那锁骨窝里头还汪着一小汪汤,她嘴唇一嘬就嘬干净了;舔到了他的胸口上。
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她那舌尖在他那左边的奶头上绕了一圈。
他浑身一抖。
她又往下舔。舔过他的肚子,那肚子上刚才两个人贴着糊了一层汗,一层水,咸咸的,腥腥的,她舔着,那舌头一下一下地从他的肚脐眼儿上绕了过去。
她舔到了他的小肚子上。
她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她光着身子跪在了床边那块冰凉的水泥地上,跪在了他那两条搭在床沿外头的腿中间。
她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
---
他那根东西刚才射过了,软了一半,搭在他的大腿上,湿漉漉的,糊满了两个人的东西,白的,亮的,在那窗户里头照进来的太阳底下一丝一丝地闪着光。
她伸出手来托住了。托住了他底下那两颗沉甸甸的、软软的蛋。她那手心里头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托着,那手指头轻轻地一揉,一揉。
那根软了一半的东西在她手心上头一下子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张开了嘴。
她把那个头含了进去。
她那嘴里头还有那一点点排骨汤的味儿,温温的,咸咸的,裹着他那个头,一下子裹满了。
她不急。她就那么含着那个头,舌头在那个头上慢慢地绕。一圈。又一圈。
那舌尖贴着那个头底下那一圈棱子一点一点地舔过去,舔得仔仔细细的,把那棱子底下糊着的那一层两个人的东西舔得干干净净。
那东西在她嘴里头一点一点地胀了起来,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嘴往下一点一点地吞。一寸。又一寸。
那舌头贴着他那根东西底下那一道鼓起来的筋跟着她的嘴往下滑;她那嘴唇箍着往下捋。
吞到了一半她停住了,抬起眼睛来看着他。那眼睛湿漉漉的,亮亮的,那眼睛下头她那嘴被他那根东西撑得圆圆的,那嘴角上亮晶晶的一道口水往下淌。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头一下子就跟那锅汤一样咕嘟,咕嘟,滚了起来。
他伸出手去按在了她的头发上。那头发蜂花洗发水的味儿被汗捂得潮潮的,软软的。
他手上往下按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她那嘴含着他没松,那脑袋左右轻轻地摇了两下,摇得他那根东西在她嘴里头跟着左一拧,右一拧。
她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按在她头发上的那只手腕子,从她头上拿了下来。她把他那只手往他身边、往那床单上一按。
按住了。
她不让他动。她要自个儿来。
他躺在那儿,那只手被她按在床单上,那手底下是那一片刚才湿了的床单,凉凉的,黏黏的。
她那嘴又开始动了。
慢慢地往上退,退到只剩一个头,那嘴唇在那个头上轻轻地一嘬。又慢慢地往下吞,吞到了底,吞得那个头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上,她那喉咙咕噜一声。
又退。又吞。
她那只托着他的手也没闲着,那手指头揉着他底下那两颗,一下一下的,跟着她嘴的节奏。
咕啾。咕啾。
那声音湿湿的,黏黏的,从她嘴里头一下一下地冒出来,在那间安安静静的小屋子里头响得清清楚楚的。
电炉子上那锅汤,咕……咕……
他躺在那儿咬着牙,那只被她按着的手攥紧了那床单。
她把他从嘴里吐了出来。那东西啪的一声弹在了他的小肚子上,硬得直挺挺的,湿得亮晶晶的,那上头一层口水,一层他自个儿冒出来的清亮亮的东西,在那太阳底下闪着光。
她歪过头去拿脸蛋贴在了那根东西的侧面上。那脸蛋烫烫的,软软的,贴着那根比她的脸还烫的东西,贴了一会儿。
她伸出舌头从那根儿上侧着往上舔,一直舔到了那个头上。又从另一边舔下来。
舔到了根儿上她没停,又往下。
她低下头把他底下那两颗沉甸甸的蛋含进了一颗。那热乎乎的嘴裹着那颗软软的东西,舌头在底下轻轻地托着,一转。
“嘶……娇娇……”
他那腰一下子弓了起来。
她把那一颗吐了出来又含进了另一颗,那嘴里头轻轻地嘬着,那舌头转着圈儿舔。
她那只手握住了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慢慢地从根儿上往头上捋;又从头上往根儿上捋。那手心里头湿漉漉的,滑溜溜的,捋一下,咕叽一声。
他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头胀得青筋一道一道的全鼓了起来,那个头紫得发亮。
她把那颗蛋吐了出来又抬起头来,一张嘴又把那个头含了回去。
这一回她嗓子眼儿里头嗯了一声。那一声“嗯”从她嗓子眼儿里头嗡嗡地震出来,震在他那个头上,震得他那个头一下子麻了。
她就那么含着,一下一下地嗯,一下一下地往下吞。
他的眼睛一下子闭上了。那只被她按在床单上的手攥着那床单,攥得指节都白了。他那两条腿在床沿外头绷得直直的,那脚后跟蹬着那冰凉的水泥地,一下一下地蹭。
窗户外头学校的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传球啊!”那喊声远远地飘进来,飘进这间只剩下咕啾咕啾声和他那一下比一下粗的喘气声的小屋子里头。
她吞得一回比一回深。那个头一回一回地顶到她的嗓子眼儿上,她那喉咙一回一回地咕噜一声,收紧,又松开。她那眼角被顶得憋出来两颗泪珠挂在那睫毛上,一闪,一闪。
可她不停。
她那鼻子里头一下一下地喷着热气,喷在他那一丛毛上,喷得那毛一飘,一飘。
他睁开眼睛往下看。
她跪在那儿光着,那后背弯着,那脊梁沟里头汪着一道汗,那两个圆圆的屁股压在她自个儿的脚后跟上,那屁股底下那水泥地上湿了一小片,是从她两腿中间淌下来的,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
那一小片亮亮的,白白的,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扩。
他看着那一小片,那喉咙里头一下子干得发紧。
那股子劲儿从他后腰上涌上来了,一下子涌到了他那根东西的根儿上,憋在那儿,胀着,一跳,一跳。
“娇娇……”他喘着,“娇娇,松开……我要……”
他那腰往后一缩,想从她嘴里退出来。
她没让。
她那只托着他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根儿,那嘴往下一沉,含得更深了,深得那个头一下子挤进了她的嗓子眼儿里头。她那喉咙一下子箍紧了。
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射了。一股,又一股,全射在了她的嘴里,射在了她的嗓子眼儿里头。
她没躲。她含着他,那喉咙一下一下地往下咽,咕咚,咕咚,他射一股,她就咽一口,那喉咙上那一小块在她那细细的脖子上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那东西又稠,又烫,一股一股地冲在她的舌根上,冲在她的嗓子眼儿里,那股子腥味儿一下子灌满了她的嘴,从她的鼻子里头冲了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可那嘴一点都没松。
有一点点从她那箍着他的嘴角上挤了出来,白白的,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脖子上。
他那根东西在她嘴里头一跳,一跳,好半天才停。
她就那么含着等着,一直等到它跳完了,不跳了。
她才慢慢地往上退。退的时候她那嘴唇箍着他那根东西从根儿上往头上一捋,把那里头最后那一点也捋了出来,捋进了自个儿的嘴里。
啵。
那个头从她嘴唇里头滑了出来。
她跪在那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她那喉咙又咕咚咽了一口。她伸出舌头在自个儿那红红的、肿肿的嘴角上舔了一圈。舔完了,她冲他一笑。
她没急着起来。她把脸侧着枕在了他的大腿上,那脸蛋烫烫的,汗津津的,贴着他大腿里侧的皮肤。他那根东西软了下来,软软地搭在她的脸边上,那头上还挂着一点点白白的、亮亮的。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浑身一哆嗦。
“……别,”他喘着,“娇娇,刚完,受不住……”
她又舔了一下,舔得轻轻的,慢慢的,把那最后一点点也卷了,卷进了嘴里。他那两条腿在床沿外头一下一下地抖,那小肚子一抽,一抽。
她枕在他腿上看着他那副样子,那眼睛弯弯的,那嘴角上亮晶晶的。
她就那么枕着歇了一会儿。那水泥地凉,她那两只膝盖跪得红红的,印着两块地上那些细沙子硌出来的一点一点的小坑。
---
她爬回了床上。那张窄窄的铁床吱嘎一声,又往下一沉。
她钻进了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都光着,都是汗,那汗一贴上就把两个人黏在了一块儿。
她那两腿中间还湿着。刚才他射进去的那一回,那些东西还在她里头,这会儿她一躺下,那两条腿一并,那里头就一点一点地往外淌,淌得慢慢的,热乎乎的,从她那还肿着的口子里头挤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儿往下爬,爬到了那蓝格子的床单上,在那床单上又洇开了一块,深深的,跟旁边那几块连成了一片。
她懒得擦。她就那么躺着,让它淌。
那股子味儿满屋子都是。汗味儿,腥味儿,她身上那蜂花洗发水的味儿,还有那电炉子上慢慢熬着的排骨汤的香。
他那只空着的手搭在了她的小肚子上。那小肚子软软的,平平的,汗津津的,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着,那是刚才那一阵还没过去的余颤,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抽得他手心底下一跳,一跳。
那小肚子底下热乎乎的。他手掌心贴着,往下滑了一点,滑到了那一小丛汗湿了的、软软的毛上。再往下,手指头就碰到了那一片湿。黏黏的,滑滑的,温温的,糊满了她的大腿根儿,糊满了那两片还肿着的、一碰就一缩的肉。
他手指头刚碰上去,她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
“别动,”她说,那声音懒懒的,哑哑的,“肿着呢。”
他把手缩了回来,又搭回了她的小肚子上。她把他那只手按住了,按在自个儿的小肚子上,不让他挪。
她扭过头来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那嘴里头一股子味儿,腥腥的,咸咸的,涩涩的,是他自个儿的味儿,混着那一点点排骨汤的香。
他低头亲了她的嘴。她张开嘴让他亲。那舌头软软的,懒懒的,在他嘴里头绕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一股子,你的味儿,”她说,“还亲。”
“我自个儿的,”他说,“我嫌啥?”
她扑哧一声笑了,那笑一抖一抖的,抖得她那后背在他胸口上蹭来蹭去,那两腿中间又往外挤出来一小股热乎乎的,淌到了床单上。
“哎呀……”
她并了并腿,也不管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在他胸口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他胸口上那一道刚才汤淌下来的印子干了,有一点点黏,她那手指头在那印子上画来画去。
画着画着,她开了口。
“下回,”她说,“去那种地方,还跟我,说一声。”
他那胸口在她手指头底下一下子停了一下。
“……嗯。”
“说了,”她说,“我就,炖排骨。”
她那手指头又画了一圈,停住了。
她没回头。
---
陈太忠搂着她躺在那张窄窄的铁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返潮返出来的黄印子,像一张地图。
[她啥都不问。昨儿下午我在党校传达室给她打那个传呼,跟她说要带杨倩倩去歌城。她就说了一个“哦”。今儿我来了,她问我歌城好玩不,问我那个杨倩倩唱得好不。我说了,她就“哦”了一声,转身去看锅。]
[她就问到这儿。不往下问了。]
[她拿一锅排骨,拿一个下午,就这么把我给接住了。]
[……]
他想起了那间小包房,想起了那首循环了二十几遍的《护花使者》,想起了那条走廊,那盏昏昏的壁灯。想起了他在那盏壁灯底下心里头跟自个儿说的那一句。
[账,记在我身上。]
他搂着她的那只胳膊往紧里收了收。
[账,又多了一笔。]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往他身上又贴了贴,那湿漉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呼,一吸。
她快睡着了。
---
太阳往西边斜过去了。那一片白晃晃的光从窗台上挪到了那张写字台上,又从写字台上挪到了墙上,黄黄的,暖暖的。
楼道里头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一路响了过来。
“阿娇!”
晓艳那大嗓门隔着那扇门又响,又亮,一下子就把这一屋子的安静给撞碎了。
“你炖啥了?香死了!整个楼道,都是这个味儿!给我留了没有?”
任娇在他怀里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冲着那扇门扯着嗓子喊。
“没了!”
“一根骨头,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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